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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心理医生,我的写字楼在诺非尔大道的一幢大厦里。
我没有执业牌照。
没关系,有客人就成。
她对我说:医生,今天我说的全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点头,取得客人的信任,是必要的第一步。
“我会被他杀死的!我一定会被他杀死的!”那个女人抱着头,不断地重复。如果这是真的话,应该去找警察或者是保镖,绝对不是医生。
但我当然不会这样建议。
“夫人,问题到了这种地步,我只能说你必须离开他。”我说。
她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什么?我给你钱,你叫我离开他!”
“夫人你先冷静一点。”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他每天带不同的女人回来,根本当我不存在!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名利金钱,我什么时候吝啬过!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我疾笔如飞,快速地作着记录,我要写一篇心理学术的论文,顺利的话,以后或许可以选择好一点的工作环境,选择好一点的客人。
“他开始对我使用暴力,当初他那么爱我!那么爱我!”她掏出手拍,哭得活色生香。
“夫人,凡事不可强求,请节哀顺变。”
“我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他不能这样就离开我!”她对着我大叫。
时间?浪费的恐怕不只时间。不过她宁愿认为她为他失去的只是青春,因为这样听起来比较动人。
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或许爱过,条件是她得花费大笔金钱在他身上,或求学,或创业,总之有籍口。到了他出头之日,羽毛丰厚,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她自然被打入冷宫。这本是条约中清清楚楚的关系,她不可能不知道。
明知迟早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但却依然沉迷不能自己,是她太天真。
他还年轻,怎可能甘心一辈子做她囚笼中的小小鸟。
我为她叹气。
送走了最后的一个客人,我独自关上大门。
街上一片清冷。
今天是圣诞节。在这个别人诞生的日子里,大家举杯欢腾。
我随手招来一辆计程车,司机问:
“先生,请问你要到哪里去?”
我想了想,说:“回家。”
“那么你的家在哪里呢?”司机是个好人,而且有耐心,在这个冷漠的城市已经不多见。
我没有作声,车子开始驶上了漆黑的公路。
沿途是亮闪闪的霓虹灯,影入眼中如一场七彩缤纷的戏。
“先生你想到了没有?”司机问。
“什么?”
“你家的地址。”
“一时记不起来,让我再想想。”我说。
“呵。”年轻的司机并不惊讶:“不要紧,想到的时候就告诉我一声。”他似乎经常遇到奇怪的客人,早就见怪不怪。
的确是不值得惊讶,每个人每天在这城市里都有机会与无数的人擦肩而过,没有人会关心陌生人的故事。
回到家时也是一片清冷。
我打开电脑,连接网络,我的另一位客人已经等在网上。
你好,我的医生。屏幕上显示出端正的字体,每天晚上十时过后出现的这个人,十分神秘。
你好。我回应。
今天我和我的情人吵架了,所以我只得一个人过圣诞节。
是么,我很好奇:吵架?因为什么?
他向我求婚,我不答应,他很生气地走掉了。
我笑:你是一个不知足的女人。
或许,不过我没有心理准备,还未打算为一个人,放弃自己的思想和自由。
嫁给他,你依然是你自己,无论是思想,或是自由。
医生,你不明白。一个人和两个人,其中细节已有多大的不同,并非你所想象。
这个女子说得有道理,如此清醒的一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需要心理医生。但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我必定准时收到陌生人的汇款,这是由署名“文菲”的客户特定付给医务所的诊金。
文小姐,你是一个理智的人,请相信自己的选择。
不,医生,我其实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从此不再回头。
你爱他?
当然。
那就嫁给他。
不可能。
为什么?
原因太多,无论我如何解释,他都怀疑我的诚意。
我叹了口气。爱她的那个人愿意给她一个名份,愿意对她的下半生负责,对一个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向自己心爱的女人求婚更彻底的承诺?然而她一边霸占他的爱情一边拒绝他的婚姻,他自然受不了。
我理解他的感受。我对她说。
对方犹豫了一下,然后反问我:如果你是他,会如何做?
离开你,寻找一个爱我并愿意和我共此一生的人,或者继续纠缠下去,期望某天你会失守而答应嫁给我。
你猜你的他会选择哪一方?我问。
我不知道。
一点头绪也没有?
是。
这是问题的所在,她想留住他的心,却又不想成为他的人。如此复杂。
时钟敲响十二下,她消失,我关上电脑。
每晚两个小时,她会来此地向我诉说她的一段爱情经历。凌晨过后必定离去。
我坐在窗前,对面马路的一家夜店也拉上下大闸,结束一天的营业。
街道一片黑暗,间或传来远处车子行驶过去的声音。
我打开日记本,开始记录:
12月26日,凌晨,昨天出生的所有婴儿都有机会成为救世主,谁都可以,请马上来拯救无辜的我。
如此平淡的生活,如此平淡的人和事,撩不起一丝生命的激情。
在习惯了平凡之后,你会发现,生活本身已经是一项奇迹。
我回到诊所,看见台面上摆着一张精美的节日卡片,旁边还有一束漂亮的百合花。
我的秘书正坐在办公室门外兴致勃勃地涂着指甲油,我拿着那束看起来价值并不便宜的花丢在她的面前,并认真地警告她:
“请告诉你的那些男朋友们,不要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寄到诊所来,还放在我的桌子上!”
秘书小姐只瞪了我一眼,又继续小心地涂着她的下一只指甲了:“那不是寄给我的,医生。”
“不是寄给你?!不是寄给你难道寄给我!”我十分生气,指着她说:“还有,我请你回来不是看你天天坐在这里涂指甲抹口红的,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
秘书小姐根本一点都不害怕,她往指甲上吹了吹,伸到我的面前问:“好不好看?”
我绝倒。她对我咭咭地笑:“现在又没有客人,你生个什么气呀。你又不瞧瞧我收你多少人工。”
我已经对这个人无话可说了,但我没有办法解雇她。
正如她所说,现在凭这个人工想要在外面重新请个象样的秘书十分困难,虽然她总有办法把我气得半死不活,但在客人面前她倒从来没有失礼过一次。
“客人十点就会到了。”我说。
“放心,我的指甲油一分钟就干了。”她说。
真是鸡同鸭讲,我回到办公室砰地关上房门。
现在是什么年代?我努力地回想,上司和下属,已经演变成这种关系?
世风日下。
十点正,我的客人来到。
秘书小姐准时把他带到我的房间,并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无论对象是谁,她都可以准确无误地放出高压电流,宁可枉杀百人,不可错放一个。
可想而知,年轻未婚的女子多么可怕,对她来说,这里不是诊所,而是她的婚姻介绍所。
“医生我很头痛。”我的客人已经对这里十分熟悉,他坐在躺椅上,揉了揉额角。
“是心理不稳定引发的偏头痛。”我断定。
“是吧,最近我总睡不着。”
“你工作压力很大?”我问。
“并不。”他说。
“那么即是发生在生活上的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反正我是按时收钱,你尽管详细构思,承上启下。
“我已经决定了要和他分手。”
“他?”我想了想:“那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如果我这样做,他会不惜一切让我身败名裂。”
“你的情人似乎很偏激。”
“最讽刺的是,我当初正是被他这种性格所吸引。”
我沉吟,是的,日子沉闷而苍白,谁不渴望一点新鲜和刺激,但是无论是多么聪明的人,只要玩的是火,总有会被烧伤的可能。
生活乌烟瘴气,到处都是寻求救赎的灵魂。
“然后?你决定如何?”我问。
“我能怎样?除了维持原状,我还能怎样?”他看着我的眼睛,疲倦地反问我。
“我得到今天的一切都不容易,医生,我不能因为一次错误的选择而让这一切化为乌有。我不能,我已经没有能力再重头开始了。”他说。
纵使他还有重头来过的时间,也没有重头来过的心力,看得出来。
他虽年轻,但心却那样苍老。
“你的情人甘于接受如此敷衍的你吗?”
“他不会管这些,他要的不过是一件可以永远摆在身边的家私,这件家私不会离开他,无论这件家私是否过时,他不介意。”
最怕遇到这种人,精神病患也不及其恐怖。因为他们有智慧,但不喜欢听道理,同时视所有人为敌,会想方设法与你同归于尽。
他们一不怕死,二不怕苦,最高纲领是玉石俱焚。
难怪他如此苦恼,的确值得同情。
“你以为自己可以忍耐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除非他先退出,你一辈子也摆脱不了他。”我说。
“我很头痛,医生,我很头痛。”他在躺椅上辗转反侧,表情痛苦。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几乎可以想象他们相识的完整过程:在一家阴暗酒吧的角落,我年轻的当事人遇上一生一次的对手,因为他“偏激的性格”,令那一晚的相遇变得如此激烈迷人,他被吸引,毫无理智,于是不顾一切打破禁忌,先斩后奏。
直到今天,他付出了代价。
当然,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你以为砒霜可以当饭吃?
真是悲哀,我看着他挣扎在爱与不爱的边缘,就象在看八点档的连续剧,发生在别人舞台上的戏,自己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或许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坏,或许他只是选择错了一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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