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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树荫底下,听她动人的埋怨。
这是什么?我知道。
分手吧。这样说的时候她哭了。我知道你有别人。
分手就分手,但我没有别人。
她说了很多,直到她离开,我还是躺在同一个地方,看着从树叶那边漏下来的阳光。
今天我终于听见,除了自己的母亲,竟还有人想要了解我的思想,我的灵魂,我的一切。
不如去写小说。
睡醒的时候我还躺在同一个地方,身边来了另一个人。
“为什么不去画室,我等了你一个下午。”她说。
“为什么要等。”我看她一眼:“我去不去是我的自由。”
“呵,是,你的自由。”她说完这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我两段所谓的爱情,在此终止。
我的同桌正背着我谈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精神恋爱。
在我发现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只爱东方不败。
他的情书就夹在书包里,一个不慎,飘到我的脚下。
直到我把他的情书看得一字也不剩,他也不曾发觉自己掉了贵重物品。
因为拆了人家的信是不道德的行为,所以我精心为他准备了另一个漂亮的信封,直接交到当事人手上。
接信的人不在同一个班内,我花了些时间才找得到。
“不好意思,我不收这种东西。”她说。
“为什么?”我问:“因为我是女生?”
她看我一眼,眼里没有一丝波动。
当然,一个女生大概不会喜欢收到另一个女生的情书吧,不过我可不是她的仰慕者。
“放心,我只是代转。”我把信放到她的手上:“我对你没有兴趣。”
她一直没有表情,十分有性格。我冷笑。
没想到我的同桌平时一副呆相,竟还敢追校花,真是天大的胆子。
冷得连脾气都冻成一块,到底有哪个男生可将冰山劈开,我倒想看看。指望那个同桌的你当然是没可能。
开在天山上的校花有很多追求者,一枝独秀。
怪不得她会目中无人,太多感情,也不知可以分给谁,反觉不公平。干脆酷到底。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也睡在那棵树下。那里敢情是个好地方,所有的恩怨情仇,皆在此地发生,自然也可以在此地了结。
她把信递给我,我看一眼说:“不好意思,我不收这种东西。”
“为什么?”她学我的口吻:“因为我是女生?”
我不作声,不知她想耍什么花样。
“放心,只是想你代交,我对你没有兴趣。”她说。
“你有回信的习惯?”我问,情书也不例外?
“为免对方死心不息,还是说个明白比较好。”
“呵,真爽快。”我跳起来,拍拍身上的草。接过她的信。
她呆望了我一阵,突然说:“那天,我在画室见过你。”
“刚好看见你和她,那个。”她比了比,做了个手势。
那又怎样。我看住她,表情平淡。
大概我一点反应都没有,令她觉得没意思,她讽刺地哼了一声:“好酷。”
我也冷笑一声:“你也一样。”
她倒没生气,好笑地看着我,突然伸出手来。
我也只好伸出手去,在我和她两手相握的时候,从她手里传达过来的,当然不可能是单纯的友情。
以我的性格,得罪的人比较多。
我没有多少朋友,因为没有人受得了被如此冷淡地对待。
我的同桌,收到拒绝信时面如死灰,象个被判了刑的死囚。
何必伤心,我说,打从一开始就看得见结局的游戏,没有一点意思。
他受不了我的冷嘲热讽,在我面前狠狠把笔盒丢到地上,散成一堆。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真正地发脾气。
直到上课,他都没有回来。
风吹过树叶,雨就下了起来。
我站在学校门口斜对面的车站前,倚着站牌看着天。
云一片一片,层层交叠,看不见那一端。
碎花伞子的阴影挡去了我的视线,有人把伞子递了过来。我转过头去,与她目光交会。她向我偏一偏头,我便跟她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去别人的房间,一个女生的房间。
我以为起码会看见毛毛公仔,但她的房间中只有电脑和音响。
随便捡起一片CD,于是唱机里传来摇滚乐手嘶哑的呐喊,冲不出去的束缚,捆着他的感情和声音。
她抛过来一瓶可乐,我接过,这一路过来,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跟对方说过。
一直到晚上,我离开。我们之间没有语言。
她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目送走在漆黑街道上的我。
在学校里,她甚至装作不认识我,但放学的时候,她会在学校门外的那个车站等,我什么也没有问,每次都跟她走。
“你会不会考虑写情书给我?”她问。
“我以为你不收那种东西。”我说。
她不置可否,漂亮的女孩收到情书仿如作业,早已成为每天必做的课题。不过她说如果我肯写,她或许会考虑与我交往。
“不是你在追我吗?”我问:“情书应该由你来写。”
“谁在追你呀,神经病。”她气得瞪我一眼。尽管如此,她还是等在那个站牌前。
我的同桌已经不会在上课的时候看小说了,他变得很认真,四十八分钟的时间,全部献给神圣的主。
他立志要考K大,以他的能力,不大可能。
他说:这一次,谁也不可以破坏我!你!你也不可以!
我什么时候破坏你,我说,我不认识K大校长。
不过如果我认识,很有可能会这么做。
他把我当成敌人,只因为我偷看了他的情书,“破坏”了他的初恋。
纯情的男生,经历挫折,会变成真正闪亮的男人。我说。
你去死。他说。
我惊奇地看他一眼,这小子开始有点气慨了。令人欣赏。
那个夏季,在无声无息之间,逐渐隐退。
当树叶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秋天,便开始了。
弟弟恋爱了。我发现时间过得太快,令人难以适应。
他一脸痴迷,我问他:你的对象,是男生还是女生?
他奇怪:为什么这么问?当然是女生。
是吧,这个世界需要无数平凡的人,衍生平凡的故事,来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每一个漆黑的夜晚,都有一次等待黎明的机会。
只要你不放弃。
魔术师要结婚了,他辞了职。那一天,新的数学老师来上课。
他的年龄是个未知数,我看着窗外,从此对数学失去兴趣。
每个人的人生,无论是生活还是生命,都象树上的树叶,总有一天会跌得粉碎。
我得了病,一种看不见的病。它慢慢地侵蚀上来,与我的血肉混成一片,无法分辩。
或许有一天我会自杀,我一直这样以为。
我的同桌对我说,这根本不可能。因为你是那种需要全世界来陪葬的人。
是么?我好奇,我都不知道呢。我说。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的同桌对我轻哼。
最接近我的人,看不见我的心,今天我竟听见不相干的人对我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
这个世界充满玩笑。
走出校园的门口,我没有去车站,直接回了家。
连续三天,我都坐上相反方向的车子。
第四天,她已经不在那里等了。
然后?然后一切还原。
我的生活没有色彩,苍白了十八年的青春,快要裂开。
那个画室早就没有人在用,学校取消了兴趣班,现在所有的课娱活动课程,都要经过教导主任的审批。
我推开画室的门,一片尘土飞扬。
“你是来报名的吗?”身后有人拍拍我的肩。我转过头去,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报什么名?”我问。
“诗作班啊。”他说。
“那是什么?”
“我是文学社的,打算开一个班,主任已经把这间教室批给我们社用,我还以为你是来报名的呢。”
“我不打算成为诗人。”我说。
“没关系,看看无妨。”他把他们社的宣传纸给我看。
这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在这个普通的学校里,过着普通的人生。
我接过他的纸,他的宣传以晨羲为标题。
“晨羲?”我打趣地问:“为什么不是黄昏?”
他笑笑:“每一个漆黑的夜晚,都有一次等待黎明的机会。”
“哦,好深。”我说。
有兴趣的话,就来找我。他向我摆摆手,一边向走廊那边走开去。
我把那张宣传纸折成了纸飞机,在经过窗口的时候放飞。
十八年的黑夜,我没有看见过太阳升起的样子。每一天都是夜深。黎明的光线永远射不穿沉重的天际。
我一直等,一直等。所谓的晨羲。
如果做一个平凡的人,就会得到平凡的幸福。但那或许是另一个世界的黑夜。
我渴望醒过来,但醒不过来。
无法挣脱,
直到,
死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