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2/2页)
葛庆和用手抹了下脸,这样一来,满脸可就更花了。“你管孩子我不拦你,可有你这个管法吗?把孩子打傻了打废了还不是咱养着。到时候两腿一瞪,谁给咱送终?”
穆元英根本不买他的账,“养着就养着,养着也比做贼强!现在又不是七老八十,整天就想着养老送终,也不嫌寒碜!”穆元英认准了,只要是贼,必定个个谎话连篇不干人事儿。
“大娘你听听,你听听,每次吵架是赖我吗?”葛庆和坐在磨盘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凤儿,和奶奶说,你娘为啥又打你了?”葛奶奶抚摸着玉凤的头,“不管和谁,可一定要说实话,大人也是为你好呀,听见了没?”
玉凤用袄袖子擦擦鼻子眼泪,“奶奶,我今天碰到干爹了……他给我一块钱让我买东西吃,我没……要,他就给了我两块糖,那纸挺好看的,我、我就收下了。”玉凤抽抽噎噎的把经过讲了一遍。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庆和家,不是大娘说你,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孩子她……干爹给点儿东西吃那算啥呀?”葛奶奶既是长辈,又是好邻居,平时没少帮忙,两家关系处的相当融洽,所以说起话来直来直去。
大抵那个时候人们相处、说话都那样,根本不受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束缚,谁家拌了嘴,闹了别扭,邻居们自然而然好心过来劝说一番,然后分清是非,让双方和好如初,从不藏着掖着有话往肚里烂。
“大娘!那也不行。孩子就像树,从小得有个规矩。”穆元英嘴上根本不服输。“她干爹也是,干嘛总偷偷摸摸的呀?有啥事儿你就不能到家里来?”
“人家这是为咱们好。你这个人呀,真是……真是狗咬吕洞宾!”葛庆和用指头点着穆元英,一肚子的无可奈何。“人家知书达礼的人,哪像你这个睁眼瞎?”
“睁眼瞎咋啦?自古以来还不是这样,女子无才便是德。我给孩子使点儿规矩你就肝疼了,脸红脖子粗的像只蜈蚣!”
“你……”
葛奶奶只好说:“规矩不规矩的我不管。凤儿,走,到奶奶家去。他们俩想吵让他们吵去。”
穆元英一看也只得依了。要是换了别人,她是断不会给这个面子的。
灶膛里的火窜了出来,“失火了!”葛庆和喊了一声,忙一个箭步窜了过去。
五六岁的孩子啥事儿也忘得快,到了晚上玉凤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她偎依在葛庆和的怀里,“爹,你闭上眼。”
葛庆和看着孩子神秘的样子,脸上无疑是幸福的。“玉凤,你要和爹玩儿什么游戏?”他乖乖的照着做了。
“你甭管,闭上眼就知道了。”玉凤说着,把糖纸打开,将那半粒糖放进他爹的嘴里,然后又将那张糖纸仔细的放在自己的兜里。“爹,甜不甜?”
一阵异香弥散开来,葛庆和也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味道。“嗯,好吃,又香又甜。凤儿,这是啥呀?你吃了没?”
穆元英吃完晚饭以后还在厨房里面收拾着,好在拿进去的柴火不是太多,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以后,葛庆和三瓢水就给浇灭了。
玉凤现在倒有几分骄傲,“是水果糖。我吃了一半,你吃的是另一半。”
“……是……你干爹告诉你的?”葛庆和的双眼潮潮的。
“嗯,”玉凤小声说,“一共两块,另一块我想给娘吃的,可……让娘扔到水沟子里冲走了。”
葛庆和咂摸着嘴里的这半块糖,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他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穆元英端着一簸箕高粱走了进来,白天的事儿她似乎已经忘光了。玉凤的话隐约的传进了她的耳里,她只是哼了一声:“我不稀罕,什么东西也比不上吃饱肚子。走,玉凤,和我推磨去。”
葛庆和不愿意撒开孩子,“哎,她才多大呀?你就让她干这么重的活,也不怕把腰弄着?”
穆元英抬脚就往门外走,玉凤连忙跟在后头。“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己拿自己个儿娇气什么?你上坡的时候,还不都是俺娘儿俩推。那磨死沉,我一个人能推得动吗?”
那时候的庄户人家,甭管你白天干什么,多忙多累,可到了晚上,都得想着明天吃什么,并为此麻利儿的准备。而磨面的工具无非是磨和石碾。好在穆元英自家有一盘石磨,用不着到街上老碾盘那里排队去了。
“行行行,反正什么时候你都常有理。凤儿,爹和你推。”葛庆和站起身来,不顾白天的劳累,也朝院里走去。
门前,水沟子里的水哗哗的流着。
“你上了一天的坡,不累了?”穆元英把簸箕放在磨上关心的问。
葛庆和捡起推磨的棍子,“累什么?人就和牲口一样,属獒狗的,只要有口气,就得扎挣。忙来忙去还不是为了一口吃的?”他是怕累着孩子,只要他在磨道里转,玉凤就能少用点劲儿,当然和她们娘俩推磨时的情形不同了。
“行,你要不嫌累,就先推一会儿,我罗面,这样还能快一点儿。”
玉凤已把推磨的棍子熟练地套在磨上了,她用肚皮试了试松紧。一束幽暗的亮光从厨房里投过来,恍惚的照着石磨的轮廓;一边还有一只大盆,磨下来的面收拢以后,还要用细罗在它里面滤去渣子。
黢黑的夜里,父女俩又在磨道里转上了。而玉凤的个头,只比磨盘高不了多少。陪伴她的只有石磨的齿合声,屋门前淙淙的流水声,再就是天上那一颗颗不太明亮的星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