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2/2页)
“罢罢罢,”葛大娘眼见劝不下来,她只好转向孩子。“凤儿,你给奶奶说实话,今儿你娘她为什么打你?”
玉凤慢慢抬起头来。事到如今,她不得不说了。“奶奶,今天头上午俺在磨道里磨面子,俺娘正好被东院里叫走了,俺脚实在疼得慌,就解开来拾掇了拾掇,学着俺爹的样儿给破了的地方烧了张火纸敷上,可俺推了一阵磨后又疼得受不了了,俺就大着胆子把脚丫子放了放风,没成想就被俺娘看见了,俺娘她……”玉凤又把头低下去,下面的话她不敢说了。
葛庆和一听更加来气,他这时才发现玉凤竟光着两只脚,而那是什么样的两只脚啊?经过刚才这一番折腾,一只脚愈发血乎淋啦了。葛庆和疼得心里一哆嗦,他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大娘你看,你看看,这是昨天晚上的;你再看看这只胳膊,这也是……”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葛庆和终于忍住了,只有葛大娘心里明白。
穆元英终于明白了原委,她偷眼朝玉凤的两只脚望去。
葛庆和把孩子放下来,他又弯腰抓起了扁担。这一次不仅葛大娘害怕了,而且连玉凤也战战兢兢的看着爹。须臾,她明白过来,这是爹和娘要拼命呀!还没容葛大娘上前拦,玉凤却双手抓住了扁担,“爹,是俺不对,是俺惹娘生气了,要打你就打俺吧。”
葛庆和听后鼻子一酸,他指着穆元英:“你这个狠心的娘好好听听,这就是一个孩子说的话呀!”他又俯下身来,“凤儿,爹不打了,爹打她干什么?她这个人心这么狠,大不了咱不和她过了。走,和爹回家。”
“庆和,话可不能这么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堰的?刚才凤儿这一说,咱不是都听明白了吗?是她娘儿俩意会差了。实实在在说,凤她娘也是为凤好,就是性子急了些。走,要回家咱都回。”
穆元英却不煞性子,“大娘,俺不回,他不是说他爷儿俩一起过吗?俺还回去干什么?俺现在就回娘家去。”
“瞎说!”葛大娘一把拽住她,“你们公母俩成心想把我当猴耍是吧?这热天毒日的,你们再不心疼我,我可真的甩手不管了。”葛大娘虽然如此说,可她就是不松手。
玉凤慢慢过来了,“娘,以后俺不惹你生气了还不行吗?咱回家吧。”
“看看,这孩子多懂事儿呀,你们公母俩还胡闹什么?走,都给俺回家。老街坊们,都别看了,回家该做晌午饭了。这做爹娘的呀,什么时候都有操不完的心,成心为儿女好吧,他们还不领情。”
“等一等!”葛庆和却突然把人群喊住,“今天我让大伙给做个证,从今儿起,我们家玉凤就不缠脚了!”这不啻于一声惊雷。“也许有人说,女孩家不裹脚长大了不好找婆家,这以后的事儿,谁又能说得清呢?所以,还是趁早滚他娘的蛋!这世上不是开天辟地就时兴小脚女人的。我说话要是不算数,就同此扁担!”说着,只听咔嚓一声,他手中的那根新新的担杖便在膝盖上断为两截。葛庆和愤恨的往地上一扔,抱起玉凤就往家走。
议论声又起来了,“葛庆和他这是何苦呢?有事儿说事儿,你冲物件儿发什么驴脾气?怪可惜了的。唉,惯孩子没这个惯法。俗话说,惯子就是杀子,他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
“爷爷,咱快别说人家了。这年头,一根肠子常常挽着半根还嫌长,哪有心思再管别人家的事儿?走,回家吧,晌午饭还不知道吃什么呢?”
“啧啧,唉……葛庆和呀葛庆和,你这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呀!”
盛行于中国封建社会漫长时期的妇女裹脚现象,其实是一种文化现象。中国妇女在这一时期除遭受政权、族权、夫权、神权的摧残外,从精神到肢体,都在承受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奴役。
就说这裹脚,它是在女孩少年前期就把十个嫩嫩的脚指头强制叠压起来,然后通过外力日积月累,制造出所谓的三寸金莲。
一方面,孩子正处于正常的生长发育阶段,一方面却又残忍的限制了双脚的生长,这一对矛盾叠加在一起,常常是把双脚摧残得骨断筋折。而这一制造过程却不是一年两年就能一蹴而就的,其中血泪,谁又能够体会得出?而三寸金莲一旦成型,则将伴其终生,从而留下永久之烙印。
这一血泪斑斑的制造史,却是为了满足男人们一种变态的审美现象。
文化不是一个单纯的东西,很多时候她不可能像泾水和渭水那样碰在一起时如此清浊分明,她对人和社会的影响就像阳光和水一样,不动声色,而又无时不在。当那些陈腐、愚昧的东西也异化为一种文化时,她对人的毒害却又变为人类自觉的行动了,这是文化的悲哀,也是人的悲哀,缠脚就是这样。
究其根源,她和“楚王好细腰,宫女多饿死”如出一辙,和“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同宗同源,和道貌岸然、自觉诗书满腹而又极尽时竟拿三寸金莲的小鞋当酒器的那些高贵男人们,更是同一个祖宗。
文化又是传承的,很难说过去的某些东西已经寿终正寝,也很难说过去的某些东西就那么朽腐,更不必言之凿凿的非证今日的某些东西就那么正宗,当某种东西被异化而深入到一个群体,或一个民族的灵魂和骨髓时,当人们带着欣赏的观点和需求而鼓舞这种已被视为正确的异化时,你是很难把它剔除干净的。像今日某些女人甘为娼妓、二奶、小秘、情人,甘为取悦什么而忍受针、刃之苦成为人造美人,等等,不一而足,只不过又换了一个面壳罢了。
作者也曾“欣赏”过,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在皇城根儿,近二百名穿着一样的小脚老太太在排队参观天安门城楼。她们穿着同样的服饰,梳着同样的发髻,操着同样的方言。更重要的是,她们都摇着同样的三寸金莲,那可是鲜活的历史啊!
作者被震惊了!红墙下,黄城边,摇着三寸金莲的一群古老而又时尚的现代游客,那是历史和现实的碰撞,那是心灵和视野的碰撞,那是古今文化的激越相撞,作者能不欣赏吗?
然而,最后也没有抓住机会让那一瞬成为永恒,倒不是因为手中没举着相机。那一刻心中很怪,文化其实也是很怪的,那么,受文化熏陶的人就更怪了。此为赘言,就此打住。
不论如何,玉凤终于以这种和她年龄不太相当的举动,为自己彻底争取到了放脚的权利。那一刻,她的双脚竟然感觉不到一点儿疼,脸上绽放的却是舒心的笑容。
“庆合哥,杠赛呢,回家我也给孩子把脚放了。”
“放屁,你想把孩子老在家里呀?”
“老在家里就老在家里,那也比让她一天到晚哭天抹泪的强……”
议论声渐渐没有了,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声发自北山,摇树而下,穿过南北街筒子,径直扑到石拱桥上,把桥畔那棵陈年柏树摇得微微瑟动。有人说,那棵柏树是母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