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12 (第2/2页)
只听吕志忠低低的吼了一声,就像一头力大无比的狮子被别的动物撕咬了一口,而他又不能反抗一样。一丝苦笑从他的嘴角弥散开,进而扭曲了他宽大的脸。
“玉凤,你有权利说这个话,我不怪你,也没有资格怪你。满盆的浆糊只能扣在我一个人头上,而且我还不能躲。可我不能啊,因为那毕竟是我的亲妈、亲娘啊,她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有好些事你还不知道,也没法知道,她经受的磨难,虽然是另一种磨难,可一点儿也不比你的爹娘少。唉,再埋怨也没有用了,她老人家早已经走了。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们生活在这个可恶的乱世。现在,连东洋人都敢跐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杀人放火。谁不心疼自己的亲骨肉,一家人团团圆圆,快快乐乐,幸福安康的在一起呀?”
突然,吕志忠猛的朝自己当胸擂了好几拳,“都是我无能,都是我混蛋呀!要是我不当这个破大夫,不到处丢了魂似的胡乱游医,我的孩子怎么会被偷偷的送了人呢?我在场能让他们这样干吗!”吕志忠真成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受伤的狮子。
“你这是干什么呀?”葛玉凤一把抓住他的手,此时此刻,她真想扑在父亲的怀里痛哭一场。可是不能啊,对面屋里有半瘫的老人,院子里还有刚会说话的孩子。她把自己的眼泪擦了擦,“今儿这是怎么了?让俺奇巧的碰见了你。多少年啦,俺这一肚子的苦水就想找个可心的人诉一诉,倒一倒,再不把它倒出来啊,它会生生的把俺呛死,淹死。”
忽然,她想起吕志忠刚刚说过的一句话,于是问,“你刚才说什么?那一年是你把俺爹给救了?”
要不是今天这一出,那个秘密吕志忠本来是不想再提起的。事已至此,他只好点头。“你们家上房的邻居可真好,是那个葛庆堂专门去叫的我,你说我能不管吗?庆合哥那个弟弟真可恶!”
玉凤说:“别提了,俺爹也是憋着一口气,他不是讹俺吗?俺爹就想好好看看他能不能靠讹人发了家!这才非要闹着从南依县回来,弄的那边的亲戚都和他急了,人家还以为一家人没有把他照顾好呢。其实。人家对俺可好了,就和一家人一样。可俺爹说,他就不信靠自己的一双手换不来好日子。俺妗子和俺舅一听这才依了他。”
原来是这样。吕志忠想,这葛庆和也是一个有志气的人,怪不得玉凤这孩子有这样的秉性,虽然这不是遗传,可这却是比遗传还要重要十分的言传和身教。看来,也许刚才错怪了葛庆和,莫非他们两口子被媒婆的两片嘴给忽悠了?可吕志忠依然担心地问:“后来呢?是哪个好心人救了你?”
葛玉凤长出一口气,“许是俺这人间的罪还没受够,许是俺命不该绝吧,一个去东三峪走亲戚的姐姐,听到哭声救了俺,把俺从树上放下来后好一顿劝,还和俺结拜成了干姊妹。回到家俺就和那个狗东西闹离婚,后来,俺那个干姐姐这才给俺保媒嫁到了他们村。”
听到这话,吕志忠悬着的那颗心这才算落了地,可是另一句话又让他牵挂不已,什么是“许是这人间的罪还没受够”呢?难道玉凤她现在生活的并不幸福,抑或是?是呀,这么半天怎么没见到她男人呢?
吕志忠问:“玉凤,你……过得好吗?”问话似乎又回到了刚开始的位置。
但是,此时的玉凤却没有刚才那会儿情绪那么激烈了。“问么,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刚才那三个王八蛋也说,这家人穷的叮当响,这是实话。可穷俺不怕,谁也不是天生富贵命,俺自己也有两只手呢,日子还不是人过的。只要孩子他爹对俺好就行,现在俺挺知足的。”
尽管如此,吕志忠早就发现,这家人日子太艰难了,从对面玉凤的穿着上就能看出来,只见她那件素花布上衣都快褪净了颜色,补丁压补丁,补丁摞补丁的几乎找不到一块巴掌大小的无补丁之地!然而,下面的话更是让吕志忠大吃一惊。他问:“对面屋里那是你娘?怎么没见她出来呢?”
玉凤说:“俺婆婆也是个苦命人,走闺女家摔断了腿,躺在炕上已经好几年了。家里吧缺吃少喝,就是想给她做点儿好吃头养养身子,可到哪里弄去呀?”
“那北屋呢?”吕志忠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看见刚才那个举枪的家伙从里面出来时,还用手捏着自己的鼻子呢。显然,凭他一个当大夫的经验判断,那里面一定住着人,而且还不是个健康人。
果然,只听玉凤说:“北屋里是孩子他大爷,原先吧在津浦铁路上跑车,家里日子还过得去,那时俺还没嫁过来呢。可自从他出了事儿以后,这日子就一落千丈了。”
吕志忠心里猛的一惊,在津浦铁路上跑车?事情不会这么凑巧吧?听到这里他着急地问:“你大伯哥出了什么事?”
“别提了。”葛玉凤已经不懂得什么叫唉声叹气,“有一年,火车到了浦口要改船,这样才能运到对面去。可不知怎么了,有一节车厢没固定好,差一点儿滑到江里去,日本鬼子一看不干了,把责任全推到他们列车员头上,当时还杀了人,孩子他大爷生生的被鬼子打瘫了,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这不,每到饭时,俺得南屋、北屋的轮流喂饭,好歹不能饿着他们吧?人们常说,大伯哥在弟媳妇跟前要庄重些,可他庄重的起来吗?俺也顾不得这些了,不喂他他连饭也吃不到嘴里去。”
唉,玉凤自悲自己命苦,可谁知竟苦到这个份上!吕志忠的心都快碎了。可玉凤没有说的是,她刚嫁过来没多久,她的公公便病逝了。当时家里穷的,竟连送终的衣服还没备齐。
怎么办?买又买不起,玉凤二话没说,便把自己的嫁衣改了改,又让染坊店给换了颜色,这才让逝者入土为安。至于平时日子紧巴拮据到什么程度,比她的娘家那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此实在不能一一赘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