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奇人 (第2/2页)
似这般浮生偷闲的酒肆老板,倒是世上罕见,曾泰顿觉又气又笑,不禁握掌成拳,缓缓敲击柜台,沉声道:“我说这位老板,可以醒醒了,快些起来招呼客人。”地上之人显然给他一语惊醒,倏地坐直身躯,任由书册脱离面庞跌落腿间也不顾不管,露出一副睡眼惺忪如梦如幻的萎靡情态,更可笑处是原本尚算白净的一张面庞之上,这时竟给乌黑墨迹斑斑沾染,摸样委实滑稽之至。曾泰几时见过这般阵仗,登时惹得哈哈大笑,捧腹不住。那人小心拾起书册,缓缓站直身躯,以他那睡意未消、复又包含怒意的一双大眼仔细打量来人,半晌方懒懒道:“客官有何吩咐,还请随意宽坐。”这时就听一把慈祥可亲的柔声老语响起道:“如此风雪天气,我等贸然造访,打扰老板酣梦,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呵呵。”眼见面前多出位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的和善老头,那人显然十分受用,立即换副面容堆笑而答:“客官哪里话,小人,小人王六,您老有何吩咐?”
狄仁杰似是对其滑稽摸样视而不见,仍旧保持一副和蔼笑容,徐徐说道:“那就麻烦老板你,给我等烫上一壶热酒,也好压一压外面的风寒。”老板王六听得一怔,随即赔笑道:“您老请宽坐,请宽坐,小人立即就去准备。”狄仁杰微微颔首,投以感激的笑容,柔声道:“那就有劳王老板了。”目送这平生仅见、可谓怪状奇形的酒肆老板由柜旁小门甩帘进入后堂,曾泰无奈摇头,搀扶狄仁杰在靠近柜台的一张桌旁坐下,这时只听楼外蹄声急促,于门前倏忽停止,片刻后就见李三与狄春把臂而入,一左一右在二人身后垂手站定。
狄仁杰方要招呼二人一道坐下,就听柜旁帘后步声湍急,抬眼一张,只见老板王六手举托盘兴匆匆小跑而来,盘中一壶两盏纹丝不动,显然平时惯以为之,熟而生巧,颇似庖丁解牛之功。曾泰见他盘中所盛竟是茶盏,料想壶中之物亦定和美酒无关,心内顿时火起,转身怒道:“好你个王六,适才我等明明教你烫上一壶热酒,因何充耳不闻竟又拿来茶水搪塞,委实无礼之极!”王六也不在意,将托盘轻轻置于桌上,先给狄仁杰恭恭敬敬倒了一盏茶水,口中笑道:“这是小人家乡的西山白露,也不知您老是否尝得习惯。”狄仁杰微微而笑,举盏轻轻啜了小口,只觉味道甘醇绵远,不涩不僵,果然别有一翻滋味,顿时颔首赞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茶果然是好茶,而老板你亦是有趣得紧那。”王六得人夸赞,心内大是欢喜,只觉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头背似已生出熠熠金芒,分明就是活菩萨投转降临,直将他一张原本平淡无奇的老脸乐得花团锦簇鸟语花香,有如春机复又到来,每一个毛孔全都大开大阖意气飞扬,摸样着实喜庆逗人。
如此光景望在眼内,适才腔中怒火亦不由消弭大半,曾泰一面手握盏盖轻轻搅动茶汤,一面头也不抬扬声笑道:“我说你这位王老板,门外明明悬有青旗,而店中经营却又似茶非酒,这不是正应了一句俗语,挂着羊头卖狗肉么?端的可笑之极。”王六一张笑脸登时由春和景明转为风卷残云,一对大眼斜斜瞥往面前这位从进门至此一直似与他作对的怪异之徒,不禁将唇角向上一扬,阴阳怪气道:“莫怪小人失礼,是否少见多怪,只有客官您自家心知。古往今来,三代而下,有哪位圣贤哪朝律法规定,这张挂了青旗便只得卖酒不得卖茶?”未料他外表虽生就一副其貌不扬甚至有点不伦不类的滑稽摸样,竟又配上了这般一张灵牙利嘴善辩能言,曾泰登时为之语塞,只得举起茶盏送至唇边,以示茶水封口不便作答。
眼见占得先机,王六自是底气大涨,立即打蛇随棍上般发笑道:“再者依照本朝法度,凡五品以上官员不得出入酒肆勾栏,倘若小人当垆卖酒,这不是害大人您知法犯法么?”这时曾泰并未穿着官服,竟给他一语道破身份,顿时大感错愕,不由抬眼望向恩师,只见狄仁杰仍旧保持他笑容可掬的和善摸样,丝毫不显任何波澜,倏尔又对他相视而笑,转头重新打量王六,笑问道:“请恕老朽冒昧,敢问老板何以认定我的这位同伴,竟会是堂堂五品而上的官员?这可真是奇哉怪也。”老板王六露出一副显然如此的自得神态,一把拉开椅子坐到桌旁,抬眼望向位处曾泰身后、兀自垂手站立的李三身上,笑道:“不瞒您老所说,小人之所以能够猜出这位客官的身份,全是因为他身后的差官大人。”曾泰顿时回头望去,就见李三果然身着圆领青绿官服,心内立即悟得几分。
王六仍旧自说自话般压低声调道:“小人今日一大早,就见这位大人在火案现场忙进忙出,想来定是刑部抑或大理寺的差官前来办案。如今这位客官端坐于此喝茶,而那位官爷小哥竟只能垂手恭立身后,由此推断,这位客官的官阶定然是大大的在其之上了,哈哈。”狄仁杰顿时挑起拇指,朗声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哈哈,想不到老板你竟是位明察秋毫、深藏不露的推理高手啊。”似是平生第一回得人这般抬举,王六顿觉身处九霄云外飘飘然不知所往,双目登时生出万丈豪情,抬手由怀中掏出一本书册,轻轻向桌上一拍,众人齐目张去,但见书册封面之上赫然写着“神探狄公断案集录”八个醒目大字,登时一齐怔住,你眼望我眼,心中纳罕之极。
眼见众人齐齐望向自己,狄仁杰顿觉哭笑不得,一面摇头一面随手拾起书册,略微翻看间就见数年来接连所破之奇难怪案,诸如幽州案、崇州案、扬州案、蛇灵案、黑衣社、滴血雄鹰案。。。。。。全都赫然在目,活灵活现,仿佛作者身临其境一般,不由一声咳嗽,低声道:“怎么,原来老板你竟和当朝宰相、狄仁杰大人如此稔熟,就连他生平所经这些奇案也都投身其中?真真是大不简单,教人刮目相看啊。”王六眼望众人吃惊神态,尤以面前这位长者老头最是惊奇,心头顿时得意之极,甚而生出一种几要手舞足蹈、欢呼雀跃的强烈冲动,只得伸出大手往唇上一捂,眼珠忽左忽右急速转动,倏尔复又手按桌面,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不瞒各位客官,其实小人书中所言,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后再经推理想象,闭门造车而成,和狄阁老可是素未谋面了。”
这茶肆小老板的异想天开,有如万古鸿毛般不住搔动众人脚板,曾泰第一个忍俊不住,哈哈大笑道:“不然,不然,依在下看来,倘若狄阁老得知,有尊驾这样一位奇人,对他老人家断案如此推崇备至,说不得定然是要微服出访,前来一探究竟了,哈哈。”王六登时站起,五短身躯不住颤动,失声叫道:“真的可以如此吗?想必大人你,你和狄阁老同朝为官,定然能够说得上话,还请大人从中撮合,帮小人完成平生所愿!”说罢倏地跪倒于地,叩头不住,显然信以为真,大生希望。眼见他如此赤诚,曾泰心中忽然生起浓浓暖意,不要说面前这位初次谋面的茶肆老板,就连他自己,对恩师的那份感激和崇敬,又何尝不是近乎狂热?此种情愫感同身受,顿时教他对王六生出惺惺相惜、知音难觅的动人感觉,不由目含秋水,脉脉向恩师望去。
狄仁杰微笑摇头,缓缓将王六搀扶而起,重又按回座位,心内从未料到他狄仁杰之名在芸芸众生之间,竟能够生发而出如此之大的魔力,他向来以为,他的那些已给世人传得神乎其技的断案手法,无非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唯有于朝堂之上那些波诡云谲、激流暗涌中精心布局、潜移默化,既谨小慎微又寸土必争,终将积跬步而达千里,完成他匡扶社稷、还神器于李唐的平生夙愿,这才是他惯以求之的泱泱大道。此时他只得以他那久历沧桑、皱纹密布,却又弥坚益壮、足可乾坤翻转的老手,轻轻抚慰王六臂膀,语重心长道:“凡事皆有因果,然又事在人为。老板你大可放心,他日若是有缘,我等定然努力,促成你那一点小小的心愿,你看可好?”王六登时精神大振,一面抹去眼角泪珠,一面喜极而叫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不瞒先生说,自打见到您,小人就觉得您老道骨仙风气度不凡,原来竟真是上苍派下来帮助小人,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
狄仁杰无奈摇头,倏尔沉声问道:“好啦,多余的话先不说了。既然老板你也热衷于这断案一道,老朽此刻倒真是有些个问题,要向你求教,不知阁下能否赐教啊?”一听得断案之词,王六立即色与魂授兴致飞扬,不住点头道:“先生请问,先生请问,小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狄仁杰手拈须髯,另条手臂徐徐抬起,指往醉云楼的方向,沉声道:“昨夜,大火发生之前,你可听到街上有何异常?”王六似是早已料到狄仁杰会有此问,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先是转头向门外张了一张,只见街道之上雪片如泼了无人踪,这才扭过身子,伏案而笑道:“小人早就料到,诸位顶风冒雪不辞辛苦,就是专为堪破这桩纵火杀人之案而来,想来也是我等有缘,先生可真是问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