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命案 (第2/2页)
狄仁杰给她闹得一阵纳闷,转头看时,只见李元芳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亦自直直望着何七七出神,心内登时了然,立即拈须笑道:“元芳啊,看样子已不必本阁介绍,你们想来是已经熟识的了。”李元芳登时脸上一红,不好意思道:“大人,卑职,卑职与这位姑娘也是刚刚认识。。。。。。”曾泰在旁见状,立即抚掌大笑,意味深长道:“恩师啊,看起来交上这桃花好运的不止是学生一人啊,哈哈。”因隔着帏帽垂幕,无从知晓何七七此时脸上光景,只见她掩嘴一笑,娇声道:“伯父大人有所不知,若非公子出手相救,侄女昨夜只怕已给鱼怪吃了去哩!”狄仁杰略一错愕,讶然道:“甚么,七七侄女说的是鱼怪?”李元芳登时拱手道:“大人,只是个身穿鱼皮水靠的可怕杀手,是她少见多怪了。”狄仁杰目光闪动,不停打量这一男一女二人,拈须笑道:“嗯,看样子,你们之间定然是发生了十分美妙的故事,闲时一定要好好说给我这老头子听上一听,哈哈。”何七七登时俏脸通红,娇羞无限道:“伯父。。。。。。”
狄仁杰摆摆手,笑道:“好啦,我们还是言归正传罢。”他以略带些精芒闪烁、洞察阴阳的目光仔细打量面前这位老友之女,沉声道:“七七,你怎么会到了这里?”何七七幽幽一叹,不无感伤地道:“伯父大人难道忘了,今日乃是娘亲祭日,七七这才要到天龙寺去,亲自在佛前为娘亲祈福,祝愿她老人家脱去轮回,早登极乐。”狄仁杰立即神色一黯,仿佛给记忆瞬时推入过往几世轮回,形容憔悴顿显苍老,半晌方叹道:“是啊,逝者已矣,生人徒添憔悴,这一转眼,明明只是几十年的时光,却仿佛近在咫尺复又远隔千年,真是恍然如梦啊。”眼见这位大周宰相、****神断忽然露出如此儿女情长、黯然魂销的一面,与平日那副波澜不惊、泰然自若的处事风格截然不同,曾李二人心内同时大讶,顿时隐隐觉得就如他二人一样,面前这位古稀尊长身后,定然也于过往尘封之中发生过无数美妙动人的故事。
何七七举袖轻轻拭去眼角泪珠,忽又破涕为笑道:“伯父大人,侄女自小便是听着您那些巧断奇谋、惩奸除恶的传奇故事长大,素来是心向往之,今日路过此地,忽然听说林内发生命案,一时好奇便走了过来,不曾想伯父大人竟在此处。”狄仁杰素知这位何府千金的任性脾气,无奈摇头道:“是啊,今早路过此地的两名樵夫,偶然发现林内土丘之后仰卧着一具无名女尸,是以才吸引我等前来查看。”何七七皱紧眉头,低叹道:“原来又是位可怜的女子。。。。。。”说着话缓缓迈开莲步登上土丘,凝神向下一望,登时掩嘴惊呼道:“啊,是苏大姑!”狄仁杰见她一望之下竟立即识出女尸身份,尤其那‘苏大姑’三字更是教他隐隐觉得非比寻常,不由脱口问道:“七七,你难道认识这位死者?!”何七七转过头,掩面轻轻抽泣,哀伤无限道:“伯父大人,她,她就是醉云楼的苏碧云姐姐。”
狄仁杰登时吃了一惊,方要出口问询,忽听曾泰大叫道:“什么!她就是苏碧云?”何七七一面擦拭泪珠一面黯然伤神道:“正是,碧云姐姐的琴艺冠绝京城,七七平日没少向她求教。”说话间复又掩面大哭,娇躯抽搐不止。曾泰一脸惊异地望向狄仁杰,喃喃道:“恩师,想不到我等费尽气力寻找之人,竟,竟已死于非命,这,这。。。。。。”狄仁杰心内一时翻起滔天巨浪,回想数日而来种种境遇,无论是崔五儿的失踪,醉云楼的大火,乃至平阳公主的走失,千丝万缕全都指向这青楼女子苏碧云,如今随着她这位关键人物的香消玉损,一切线索岂非戛然而断?所有这些都教他隐隐觉得,从始至今一切都似乎牢牢掌控于背后某只巨掌之中。他或他们,隐藏得是如此之深,真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处处占据主动,一直于暗处兴风作浪,生生将他拉入这趟浑水并置身于暗流涌动的巨大漩涡中心,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就在他陷入深深思考之际,树林外突然一阵骚动,传来官差高声叱喝之音:“衙门办案,闲杂人等统统散开!”曾泰一时纳闷,不由寻声望去,就见一身官服、道貌岸然的洛阳令张昌仪,在手底衙役的前后簇拥下急急踏入林中,脸色忽明忽暗难看之极。李元芳则目光闪烁,凝神巡视林外,暗暗找寻昨夜驾车护送其到达乃兄府邸,其貌不扬却显然武功超绝的那名可怕车夫。张昌仪急匆匆赶至丘前,抬头望时骤然发现狄仁杰这个教他既恨又怕、老谋深算的朝堂宿敌赫然站立面前,可谓其左膀右臂的曾泰与李元芳竟也一个都不少,心内顿时微微颤抖,大恨时运不济冤家路窄,脸上却立刻堆起灿烂笑意,拱手施礼道:“下官参见狄阁老和曾大人。”狄仁杰摆摆手,不动声色道:“张大人好聪辨的耳目啊,想来定是一接到报案,便立即率人赶来的了?”张昌仪顿时拱手笑道:“阁老所言正是,所言正是啊。下官忝为地方父母,对这人命大案,自然是不敢怠慢啊。”说着话向着身周一干属下猛挥大手,高声命道:“尔等还站着干什么,速速将尸首运回府衙,待本官仔细审来!”
众衙役轰然应诺,登时便要蜂拥而上,挪运苏碧云的尸身。狄仁杰一声沉吟,朗然喝道:“且慢,没有本阁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女尸!”众衙役面面相觑,一齐转头望向上峰。张昌仪面上怒色一闪而逝,拱手道:“狄阁老,此地位处洛阳县境,正在下官管辖范围,诸如此等寻常命案,似乎无须劳烦阁老和大理寺之手办理罢?”曾泰向来对张氏弟兄这等依靠诌媚皇帝充当面首而青云平步的奸佞之徒鄙视之极,登时怒斥道:“你!”狄仁杰立即摆摆手,笑道:“是啊,若依常理,此案合当交由你张大人全权处理,本阁也无须插手。”他拱手向天,转而高声道:“然则承蒙陛下信任,特命本阁全权查办公主失踪一案,且同时授予本阁便宜行事之权,是以。。。。。。”只见他哈哈一笑,叹道:“不瞒张大人,据本阁所知,林中这位死者和公主失踪一事有着莫大干系,因此本案就不劳烦张大人你了,若有疑问大可进宫面驾,请圣上区处。”张昌仪自知事不可为,脸上青黄不接半阴半晴,心内愤恨已极,不得不干笑两声,拱手道:“既然由阁老亲自出马,下官又岂敢心存异议,想来此案定然会立刻大白天下,以告慰死者在天之灵。狄阁老,曾大人,下官告退!”说罢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挥手招呼属下道:“走吧,走吧,都随本官回府,任何人不得留下妨碍阁老查案!”众衙役你眼望我眼,颓然应诺,纷纷追着上峰去了。
望着这位略显有些突兀而至的庙堂同僚乘兴而来、败兴而去的狼狈模样,曾泰一脸鄙夷地哼道:“恩师,就是该让这厮霉头多触,竟妄图来此横插一脚,简直是太不自量力了!”狄仁杰若有所思地摆摆手,转目间只见李元芳一双大眼犹自隔着薄薄帏幕与数步之外婷婷玉立的美人微笑凝视,不由摇头而叹,咳嗽道:“嗯,曾泰啊,我看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将这苏碧云的尸首运回大理寺,再容仵作进一步详查死因。”曾泰立即拱手道:“学生这就下去找人回城报信。”他刚一转身,就听何七七娇声拦道:“伯父大人无须麻烦,不如就将七七的马车临时征用,运送碧云姐姐回去。。。。。。”狄仁杰怔了怔,不由重新打量起这位自己既可谓熟悉又颇感陌生的老友之女,眼中闪烁着慈爱赞许之情,当即点头道:“难得贤侄女如此开通不避忌讳,本阁就在此代表朝廷,向你表达谢意了。”说着话便躬身向她深深一揖,神情庄重已极。
何七七登时迎上前头将狄仁杰小心扶起,埋怨道:“伯父大人,您这是要折煞七七吗?”她举袖缓缓擦拭眼角泪痕,轻叹道:“伯父大人,七七这么做,可不是因为什么国家大事,只是想再为碧云姐姐尽些绵薄之力,不要让她再受一点点辛苦。。。。。。”狄仁杰长叹一声,抬手轻拍她肩膀,转首道:“曾泰,元芳,即刻动手,将女尸搬运上七七的马车,咱们这就回城!”二人立即应诺,小心回到丘下,将尸首轻轻抬起,沿着来时足迹徐徐回到丘上,转而向林外挪去。车夫何大眼望主人步出林来,顿时从车辕上跳下,一面抚摸马儿脊背,一面轻轻拉动缰绳,做好启程准备。经方才县衙官差一通喝斥,此刻围观之人皆已散去,狭窄土路之上寂静无声,就连那守护现场的樵夫王二都不知于何时悄然隐退,踪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