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邸店 (第1/2页)
徐敬之抬起头,就那样跪伏着陷入回忆,瘦削身躯因不知是出于恐惧抑或还是憎恨而不停颤抖着,以丝毫不见任何感情的语调沉闷道:“除了胡妖,谁还会这般的害人。敬之,敬之就是上了他的当,才落得这般下场。”狄仁杰手拈胡须,面色凝重道:“你不要着急,尽管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向本阁仔细讲来。”徐敬之点点头,转身一指院内,娓娓道:“回禀大人,小人昨日跟大人分开后,便径直回到此处,在那灶膛内燃起柴火,开始埋锅造饭。”他吞了口唾沫,手掌轻轻抚摸略显些红肿的面颊,懊恼道:“怎知就在这个时候,打门外忽然进来个胡人男子,自称叫什么石季伦。”如他初闻此名时大感诧异一般,曾泰立即皱紧眉头,有些难以置信的冷笑道:“恩师,看来这厮定是化名无疑,正常人谁肯使用这样一个并不光彩的名号。”狄仁杰摆摆手,笑道:“这‘石’字原本就是昭武九姓之一,加之身为胡人,对我中原历史不甚了解,又不讲究那么多的忌讳,因而使用这样一个汉人的名字也并不奇怪啊。”
他转过头,对徐敬之柔声道:“哦,敬之啊,你接着说。”徐敬之拱手称是,续道:“他一上来就指出,说小人所患怪疾乃是身中蛊毒而致,小人顿觉匪夷所思,难以相信。”狄仁杰登时一怔,讶然道:“蛊毒,他说的是蛊毒?”徐敬之立即拼命点头,确定道:“正是如此,这厮还信誓旦旦地向小人保证,只有他才能拔除此毒,并教小人到南市上的‘索氏邸店’寻他。”狄仁杰徐徐点头,手拈胡须道:“原来是这样,想来你定是已经照他所说的去做了,是吗?”徐敬之顿时身子矮了一矮,无奈道:“小人那时虽心有疑虑,但无奈受此病痛折磨日久,真可谓是生不如死,因此也就顾不得那么多,只能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前去寻他。”狄仁杰点头道:“所谓病急乱投医,你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并无不可。”徐敬之得人理解,心内稍觉宽慰,接着道:“小人于昨日下午到达南市,经过一番打听,终在旗亭西面的一条矮巷内找到那间索氏邸店。当时该店的女掌柜一听小人说出石季伦的名字,便立即将小人带入二楼的一间客房,教小人稍等片刻。过了一小会儿,那个叫做石季伦的胡人和其他几个同伴便推门而入。”
狄仁杰听到此处,忽然插话道:“你可记得,跟他一道来的那几个人,是汉人还是胡人?”徐敬之立即点头道:“小人自然记得,那些家伙全都和其一样,分明都是胡人。”狄仁杰点点头,沉声道:“好吧,你接着说。”徐敬之想了一想,脸上突然现出惊怖之态,有些喘息急促的说道:“这姓石的一见面,便说出小人所中之蛊名曰‘双十虫’。”曾泰顿时惊诧道:“双十虫?!”徐敬之点头道:“哦,回禀大人,这双十虫也就是米虫,专门贪食稻米且食量惊人,真可谓大海无量,欲壑难填,就如那传说中的怪兽饕餮一般。”曾泰这才恍然,喃喃道:“果然是名副其实,真想不到世间竟有此等可怕的虫物。”狄仁杰叹口气,面色阴沉道:“后来呢?”徐敬之舔舔干裂的上唇,嗓音沙哑道:“当时小人心内害怕之极,立即问他有何医治之法,他便自怀中摸出一颗紫色的小药丸,教小人立刻吞服。小人虽将信将疑,但为求保命也别无办法,只得接过药丸猛地吞入肚中。”
曾泰不由冷笑一声,叹道:“你这厮也太不谨慎,倘若他存心害你性命,故意匡你服下毒药那又如何?”徐敬之摇摇头,颓然道:“大人亲眼所见,小人早已给这蛊虫害的生不如死,假如真是毒药,那也不过一死百了,反倒少受些折磨罢了。”狄仁杰摆摆手,苦笑道:“看你如今活得好好的,便知那胡人没有骗你,反而是妙手回春,解了你身上的蛊毒,不是吗?”徐敬之点点头,一屁股坐倒地上,双手揉搓膝盖道:“大人说的没错,小人吞下那药丸后,全身上下不疼不痒并无不适,然而过了不到一刻钟时间,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似乎是蛊虫即将爬出,立即张大嘴静静等待,动也不敢乱动一下。果然,那蛊虫自小人喉咙内缓慢爬出,待接到手心上看时,原来竟只是拇指大小的一条通体墨绿的小肉虫。”
听他如此娓娓道来,狄仁杰和曾泰顿时隐隐觉得周身发痒,有如给毛虫爬过一般,端的是有些毛骨悚然,不由以指搔臂,眉头大皱。徐敬之却一副淡然自若的续道:“那石季伦眼见蛊虫爬出,登时手舞足蹈兴奋之极,有如获得至宝一般,忙不迭掏出小瓷瓶将虫儿收入其中,口中不住叫它‘祖母虫’,简直比见到他的祖母还亲啊,哈哈。”狄仁杰缓缓点头,意味深长道:“虽不知这帮人因何偏偏对此怪虫情有独钟,但所谓无利不起早,他们所图定然不小啊。”徐敬之叹口气,耸一耸肩膀道:“大人所言极是,这厮不但治好了小人的病,竟然当场从床底拉出一只木箱,声称箱内之物任凭小人随手挑选几件。”狄仁杰登时一鄂,讶然道:“天底下还真有此等好事?”曾泰不由苦笑,叹道:“恩师啊,俗话说无功不受禄,这些家伙治病救人不但分文不取,反而倒贴钱财,学生活了这么久,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简直是太离奇了。”
徐敬之猛地跪起,略带哭腔地诉道:“二位大人,小人当时也是难以置信,但经不住财富的诱惑,一时好奇便打开箱子,发现箱内满满装的全都是奇珍异宝,光彩夺目。”他似乎仍旧沉浸于当时的兴奋之中,双目流光溢彩,额角汗滴如珠,喘息道:“小人那时可真是晃得眼花缭乱,更怕是一场春梦醒时无多,根本顾不得精挑细选,立即随手拿了几件揣入怀中,因怕那些胡妖事后反悔,片刻也不敢停留,登时逃出客栈,慌不择路地蹿入一条深巷之内,眼见左右无人这才放下心来。”狄仁杰叹口气,面无表情道:“如果本阁所料不错,你定是急急将所得珠宝悉数变卖,折成银两之后为自己购置上一副好行囊,由过去的穷酸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哥,还特意不忘找寻仇人的晦气,于今早大摇大摆来到显义坊何家楼前,是这样吗?”徐敬之登时拼命点头,急急叩头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这些财宝真的是那胡妖所赠,小人从没到过天龙寺,更不曾入寺偷盗啊。大人救救小人,救救小人啊。。。。。。”
这时候忽听院门开启,原来是李元芳和李三按照约定一路寻来,转眼便进到殿中。狄仁杰立即抬头望向李元芳,沉声道:“元芳,你可有何发现?”李元芳点点头,拱手道:“一切都如大人所料,那雷音殿内果然设有暗道,直通墙下密室。”狄仁杰顿时与曾泰对望一眼,动容道:“快些个给本阁仔细说说。”李元芳领命,拱手道:“大人,卑职按照您的吩咐,一早便装成寻常香客进到寺中,并趁人不备悄悄潜入雷音殿,藏身于屋顶木梁之上。过了不久,一个寺主打扮的老和尚,亲自领着张昌仪的那名车夫进到殿中,随手按下藏于佛像背后的一处机关,东面的墙壁立即缓缓从中分开,露出墙下的暗道入口,二人便一同进入密室。”狄仁杰手拈胡须,不住点头,倏尔哈哈一笑,目光炯炯地环视众人,朗声道:“通过刚才敬之的陈述,以及元芳的发现,本阁现在终于可以断定,天龙寺内那一群离奇失踪的胡人画工,和敬之所遇见的那些胡商,定然就是同一伙人。”
曾泰猛一击掌,恍然道:“正是,正是,听恩师这么一说,学生也是茅塞顿开。想来那些胡商定然是垂涎寺内质库中的财宝,因而装神弄鬼假扮画工,秘密潜入雷音殿地下宝库盗取财宝。而敬之所得之物定是贼赃无疑,因此才受到洛阳县的通缉,哈哈,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狄仁杰点点头,立即吩咐道:“李三啊,你即刻将徐敬之送到河南县衙,待所有案犯全都缉拿归案后再依法处置。”徐敬之闻言登时脸色大变,不住叩头道:“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小人和本案并无任何干系,小人冤枉啊。”狄仁杰示意李三将其由地上扶起,笑道:“敬之啊,你不要如此紧张,虽然你并没有参与偷盗,但确实因为一时贪财而售卖贼赃,这已经是触犯了国家法度。然而念在你肯向我等交待一切,本阁自会向主司为你陈情,相信个中是非曲直,法官定然会依法给你一个满意的判决。”说罢缓缓起身,高声命道:“曾泰,元芳,立即随本阁赶赴南市!”二人同时领命,紧紧跟随狄仁杰出了庙门,一起登上马车,径直朝南市疾驰而去。
洛阳南市地处洛水南岸,在前朝大隋时期曾被冠以丰都市之名,其时周回八里,通门十二,尽占东西南北四坊之地,内含各类商铺一百二十行、总计三千余肆,可谓富甲天下,声名远播。后虽于大唐贞观九年,分其东半筑为临圜、永泰二坊,又从西北部割出半坊之地建成通利坊,仅仅残留南北一坊半之地作为新的洛阳南市,但于城内诸市之中仍然地位翘楚,难于撼动。当狄仁杰主从三人踏足到这一片富贵繁华之地时,隆隆鼓声正自位处街市中心、象征朝廷管辖的旗亭之上徐徐传来。身着深青色圆领官袍的市丞大人,巍巍驻足于二层楼上,一面挥动鼓槌,一面吩咐属下吏从小心升起彩色旗帜,以此公告世人,午时已达,正式开市。曾泰眼望身周那些人头攒动、川流不息的购物人潮,耳管中的隆隆鼓声于瞬时模糊不闻,取之而代的则是来自于四面八方、高低远近,操着各色腔调的生意叫卖之声。面对如此彰显国家昌盛、物阜民丰的热闹场面,他不由心潮澎湃,豪气干云,油然笑道:“好一个南市,好一个神都!恩师,您看此处八方辐辏、万货云集,在我****治下百业兴旺,物阜民丰,此实乃古今未有之盛世,足以证明我****上邦独处世界中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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