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老宅 (第2/2页)
就在同一时刻,大周神探狄仁杰正双手背后,静静驻足于一间老宅门前。这处位于铜驼坊极北之地,背依漕渠的不大院落,从表面上看来和周遭其他寻常民居并无两样,唯有门上紧紧拴合的兽头铜锁,向来访之人明白宣告,此间主人仍旧外出未归。他身旁的李元芳显然已将周围环境细细端详一翻,这时终是微蹙眉头,低声道:“大人,看来这宅子里的主人,已经有些时日不曾回来了。”狄仁杰点点头,抬手指向大门,沉声道:“是啊,元芳你看,这铜锁上面沾满尘土,很显然是有段时间没人将其打开过了。”李元芳向大门上张了张,讶然道:“大人,您看这门上居然连块匾额都没有,委实有些奇怪。”狄仁杰手拈胡须,方要开口搭言,忽听身后脚步声响起,军头李朗低声禀道:“大人,卑职回来了。”狄仁杰立即转过身,眼中写满期待道:“怎么样,你可曾问过坊正了?”李朗登时拱手施礼道:“禀大人,卑职已然见过坊正,并按照您的吩咐,开门见山地向其道明来意。”狄仁杰点点头,催问道:“坊正怎么说?”
李朗恭敬道:“据其所说,此间民宅的主人,是一名背驼眼盲的老爷子,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和人走动,自然也就没什么访客登门,街坊四邻只知道此人名叫苏长青。然而大概是半月之前,这位苏老爷子忽然一夜之间失去踪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直到今日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狄仁杰徐徐点头,面容显得有些凝重,喃喃道:“苏长青。。。。。。苏碧云。。。。。。这二人之间究竟是何干系。。。。。。”李元芳从旁提点道:“大人,假如这二人之间真的存在某种关联,甚至于血缘关系,那么既然同在神都之内,此间主人苏老爷子又岂会眼睁睁看着苏碧云身陷青楼楚馆那等肮脏之地,而不肯出手搭救?”狄仁杰摇摇头,叹道:“目前我等所掌握的信息还十分有限,无法立即做出正确推断啊。”李元芳点头道:“大人,既然如此,不如立刻将门锁破开,从而进入宅内搜寻答案。”
狄仁杰摆手道:“倘若强行将门锁撬开,日后宅子的主人归来时,定然会有所察觉,如此一来极有可能打草惊蛇,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手拈胡须,倏地转身一指胡人画匠何其年,笑道:“其年啊,你虽身为画匠,然而这么多年来追随石老板左右,耳濡目染之下,想来定然对于开锁之术并不陌生罢?”何其年登时微微一笑,拱手道:“回狄大人,小人过去确实和安五哥学了些皮毛功夫。”他说着话径直走至门前,抬手轻握铜锁,左右细细打量一阵,旋即自拇指上所配的银质扳指内抽出一小根绵细钢丝,随手向锁孔插去。不过三五下轻轻拨弄,但听喀嚓一声,那铜锁应声打开,便如经过钥匙开启般似的,无论内外毫发无损,简直神乎其技。狄仁杰顿时拈须大笑,转头望了眼李元芳,悠然道:“元芳啊,怎么样,本阁临出门时忽然灵光一闪,决定携其年同来,那时你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迷惑摸样啊。”
李元芳无奈摇头,苦笑道:“大人,卑职现在可是服了您了。”他大步上前,向着何其年拱拱手,笑道:“何兄,您可真是教在下刮目相看啊,呵呵。”何其年立即拱手回礼道:“李将军千万莫要谬赞小人,这一点粉墨伎俩绝难登上大雅之堂,对于小人来说无非游戏而已,甚至有一些不务正业之嫌了,呵呵。”他转过身,一把将大门推开,恭敬道:“狄大人,请。”狄仁杰满意而笑,转头命道:“张环,你留在此处小心把守,一有情况立即回报!”张环登时拱手领命,挺直腰杆站于门旁,神情专注地直视前方,气势威严之极。狄仁杰点点头,大手猛向前挥出,沉声道:“其余之人随本阁入宅!”他说着话,率先迈开大步,进入院内。只见面前并无影壁遮挡,豁然一片,四合院式的建筑格局,于简单朴拙、不施修饰中别有一翻返璞归真、粗犷自然的恬淡之味。这时忽听李元芳在旁讶然道:“大人您看,这里的院落本身并不宽敞,却为何要在院中平白开出半亩水塘,和周遭朴拙环境相比,显然是格格不入啊!”
狄仁杰徐徐点头,叹道:“是啊,适才本阁一进门,便见到这一水塘,心内也是奇怪得紧。”他向前缓缓走出几步,静静驻足塘边,背手四下一阵张望,面上现出凝视之状。何其年则立即由所携行囊之中取出笔墨纸张来,显然是要边走边绘,将整个宅院临摹一翻。李元芳见怪不怪,转头和李朗对视一眼,登时一齐走上前去,站立于狄仁杰身周,小心四处打量。这时忽听狄仁杰朗然一笑,赞许道:“嗯,原来是这样,看来此间主人果然是有些门道。”李元芳顿时一怔,讶然道:“大人,您有何发现?”狄仁杰点点头,手拈胡须,四下指点道:“嗯,你们看,这处老宅位处该坊极北之地,漕渠自宅后蜿蜒流过。而正因为渠堤之故,使得老宅呈现出北高南低之势。”他目光流转,环视左右,笑道:“倘若本阁所料不错,面前这塘内之水,定然引自漕渠,而地下水道想来已经延伸至东墙之外。”
李元芳越听越觉纳罕,有如坠入云山雾海中一般,喃喃道:“水塘,漕渠,水道。。。。。。大人,您究竟想说什么?卑职都听得头大如斗,莫测高深了。”狄仁杰摇头而笑,娓娓道:“元芳啊,古人常说,宅者,人之根本,凡人皆以宅为家,居若安则家代昌吉;若不安即门族衰微,因而历朝历代,古往今来,举凡建造宅院,无不重视风水之说。”李元芳顿时讶然道:“风水之说?”狄仁杰点头道:“不错,正是风水之说。你们看,此宅正堂北倚漕堤,南面水塘,西临坊道,东接地下暗渠,不正好构成了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的风水格局吗?”李元芳皱眉一想,立即恍然道:“大人,您说的对极了,看来这位苏老爷子深谙风水之道啊!”狄仁杰笑道:“是啊,虽然人工雕凿痕迹略显得有一点牵强,不若山水自然来得亲切,但确实也印证了所谓‘负阴抱阳,藏风纳水’的堪舆之道。”
他一面暗暗观察四周形势,一面招呼李元芳等人沿着水塘旁开辟而出的狭窄石径,徐徐向前踱去。到得正屋面前,李元芳抬头一张,赫然发现屋门上方竟高高悬有一面青铜八卦神镜,不由讶然道:“大人,这位苏老爷子特意将铜镜挂在这里,难道也是用来驱鬼降魔的吗?”狄仁杰拈须而笑,指点道:“这些不过是江湖术士牵强附会的骗人伎俩罢了,不足为信,不足为信啊。”他说着话,转头示意李朗上前将门推开,迈步进入屋中。只见屋内布置十分简单,不过是些寻常家具而已,无论桌案几面皆是积满浮尘,显然很久没人居住打扫了。他正四处打量,忽听得李朗叫道:“大人您快看,这里有好多鬼画符!”他登时一怔,转过身去凝神张望,就见门窗木格之上果然密密麻麻贴满各样黄纸符咒,于这空无一人的荒院老宅之中显得着实诡异骇人。
他细细打量了一阵,面容深沉道:“嗯,看来这里的主人迷信得很啊。”他随手向门窗上那些符咒指点道:“你们看,这些符咒里面大多是五岳镇宅符和鬼怪不侵符,另外再加上门外那面八卦驱魔镜,种种一切都只能说明,这位神秘兮兮的苏老爷子,内心必然是惴惴不安,深藏鬼胎啊,呵呵。”他转过头,向何其年笑道:“哦,其年啊,你只须将屋内的家具摆设简单描画,至于这些个乱七八糟的骇人咒符,你就不必理会了。”何其年微笑点头,将纸张向案头铺开,专心作起画来。李元芳自打踏足此宅,心头便隐隐生出些许沉闷压抑之感,如今眼见这些密布门窗木格的诡异符咒,更觉厌恶至极,他紧皱眉头,大眼四下凝望,忽见东面墙壁上头悬着一大轴青绿山水,不由诧异道:“大人您看,这幅画轴怎么看上去怪怪的。”
狄仁杰默不作声地抵近画轴,举目凝神望去,就见山水苍茫中,于画卷左首处露出楼阁一隅,楼上一名宫装美人正兀自手持团扇,神态茫然地向云水澜波间望去。水面之上两只交颈鸳鸯游得正欢,颇有些小情人似的郎情妾意、恩爱缠绵。他越看越奇,试图由画中读出一些弦外之音,然而端详半晌,仍旧是毫无头绪,仿佛置身于画境中那般山色苍莽、云浮水幻的不实之地。他不由叹一口气,手拈胡须仰头向画卷上首的题诗张去,只见作者以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书写道:“山外青山知几重,歌台舞榭掌中轻。云浮水幻隔千里,唯有鸳鸯最多情。”笔意娟秀洒脱,显然出自女子之手。他心头默默将诗文念上几遍,终是朦朦胧胧如隔千峰云幕,一时难以揣度其意,只得复又将整幅画轴从头至尾细细考量一翻,然而并没有瞧见任何钤印署名,不由摇头叹道:“这幅图画来得确实有一点突兀,教人莫测高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