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机锋 (第2/2页)
武则天亦是一叹,懒懒道:“生老病死,自然轮回,看来对于世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无偏无向,平等不差啊!”她倏地仰起头,催问道:“洪州圣僧竺道济来京献药一事,进行的如何了?”凤凰登时拱手道:“回圣上,根据内卫密查,洪州方面已然一切就绪,直待春暖花开之时,竺大师将亲自奉药进京,恭祝吾皇陛下长生久视,万寿无疆!”武则天闻言心事大定,长笑道:“好啊,好啊,朕对如此盛事都有一些望眼欲穿了,哈哈。”她笑了一阵,这才问道:“嗯,关于‘桃花社’逆党一案,尔等查办的如何了?”凤凰立即垂下头,不无愧疚地低声答道:“回圣上,那袁道婆就好像人间蒸发掉一般,属下虽发动城内全体内卫,夜以继日的不断追查,然而,然而。。。。。。”武则天似是对此早有预料一般,神态淡然地笑道:“你无须如此紧张,朕要问的是狄怀英,明白吗?”
凤凰顿时一怔,喃喃道:“狄国老。。。。。。”旋即倏地恍然道:“哦,回陛下,狄国老他那边,似乎已经查出一些线索,属下一直派人。。。。。。秘密跟进。。。。。。”武则天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呵呵,这只老狐狸的嗅觉,向来都是敏锐的很啊。”她朗然问道:“朕先前向你交代的一切,狄怀英他可曾现出任何怀疑吗?”凤凰细细一想,拱手笑道:“根据属下从旁观察的结果,对于圣上的面授机宜,狄国老他显然全盘受用,并未露出任何怀疑之态。”武则天登时摆摆手,大笑道:“朕的这只老狐狸,也只有朕才能摸透他那一点鬼心思啊,哈哈。”凤凰立即拱手赞道:“是啊,圣上,正所谓再狡猾的狐狸,可也逃不出猎人的手掌心啊!”武则天闻言不由一阵朗笑,将她那足可翻转乾坤的大手随意挥出,指点道:“凤凰,目前形势看似千头万绪茫不可知,实则全都系于狄怀英一人身上,尔等务必谨言慎行,不可轻举妄动,只要跟紧我大周第一神探的前进步伐,定能破除迷雾,拿回朕想要的东西,明白吗?”凤凰立即拱手领命,只觉这君臣二人之间的无形较量,真是风生水起步步惊心,究竟谁可笑至最后,成为最终赢家唯有拭目以待,但凭天意。
狄府后院书房“舍得轩”内,换过家居常服的大周宰相狄仁杰,正一面津津有味地品啜着盅内香茗,一面不时抬起他那双明察秋毫、足可看穿宇宙万物、洞察人情百态的锋锐目光,悄然端详面前这位紧紧追随他十数年、素来对其推心置腹、忠诚无贰的侍卫长,于心内努力揣度着吐蕃国师竺法兰与其看上去显然隐隐存在着的千丝万缕、不足为外人道的神秘干系。自日间甫一照面,李元芳便即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始终魂不守舍,目光迷离,似是深深陷于长久回忆之中,真不知那位远道而来的异国和尚,在他身上偷偷施下何种诡异魔法,以致教他如此割舍不下,念念不忘。狄仁杰徐徐放下茶盅,略一沉吟后终是低声问道:“元芳,你是否有什么心事想和本阁共同分享啊?”
李元芳不由呆了一呆,笑得有些难看道:“大人,您想卑职说些什么呢?”狄仁杰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凝视向他,柔声道:“元芳啊,你说呢?”他深深一叹,故意提高些声量,手拈胡须道:“元芳,本阁只想知道,究竟是从那遥远异国,吹刮过来一阵什么怪风,竟足以搅乱了你这位堂堂千牛卫大将军的一池春水!”李元芳似是早有预料,顿时现出苦笑,整好以暇般答道:“大人,卑职现在只能说,一切都事关卑职那些记忆中的遥远过去,今次若非撞见某人,卑职恐怕到死都不愿再回想起那些种种一切。”狄仁杰点点头,叹道:“是啊,元芳,关于你投军之前的半生履历,本阁固然心存好奇,但却从来不曾试图探寻。”他倏地笑了笑,眼光闪烁道:“然而本阁一直确信,终有一天你会毫无保留,心甘情愿地向本阁来和盘托出,是这样吗?”李元芳登时微微一笑,拱手道:“大人,您可是咱大周天下的第一神探,因而您所做出的任何预测,古往今来无数事实都已证明,还有不作准的吗?”狄仁杰立即哈哈大笑,抬手指点道:“你啊,可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本阁身边日子久了,竟也学会了这一套乱打机锋,有话不直说的臭毛病了,哈哈。”李元芳顿时莞尔道:“大人,难道这样不好吗?”
这时大管家狄春悄然将房门推开,自顾到一旁拿下纱灯的外罩,细细将烛花剪了一剪,复又小心地将蜡烛罩好,这才转身来至狄仁杰跟前,自袖内抽出一封信函,双手捧上,低声道:“老爷,这是阿史那将军的回信。”狄仁杰点点头,将信函纳入袖筒,叹道:“五儿的后事安排得如何了?”狄春垂臂道:“回老爷,曾大人已然布置妥当,眼下五儿姑娘的棺椁正存放于崇化寺内,待过了头七,便可入土为安。”狄仁杰深深一叹,摆手道:“知道了,你下去罢。”狄春顿时低声领命,转身告退,出门时犹不忘将房门轻轻关合。
李元芳想了想,倏地开口问道:“大人,距离皇帝给定的破案期限,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不知接下来,又该从何处下手?”狄仁杰叹口气,背负着双手来回踱了几步,面容凝重道:“是啊,元芳,近来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千头万绪,光怪陆离,简直教人有一点应接不暇啊。”李元芳低声问道:“大人,您打算怎么办?”狄仁杰摇摇头,故作神秘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呵呵。”他徐徐转过身,双眸星光闪耀地凝视李元芳,倏地问道:“元芳,你。。。。。。觉得格桑公主如何啊?”李元芳目光淡然地与他相对,微笑道:“大人,您指的是哪一方面?”狄仁杰登时朗然而笑,摆手道:“本阁问的不是具体哪一方面,而是。。。。。。整体。”他略一沉吟,试探道:“元芳,这样说罢,相对于如燕跟七七,在你的心底,格桑公主她究竟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李元芳顿时摇摇头,苦笑道:“大人,您怎么突然问起卑职这个来了?”狄仁杰手拈胡须,悠然笑道:“本阁也只是出于好奇,你大可不必回答。”李元芳追随狄仁杰日久,自然对其行事作风了如指掌,知他这般发问决计不会是随口一问无的放矢,心内不知为何顿时生出一丝隐隐担忧,不由叹口气,苦恼道:“大人,卑职的脾性,您素来十分清楚,对于这些个儿女情长,卑职一直不敢存有太多奢求。”他复又叹了一声,面露愧疚道:“即便是对于如燕,不瞒大人说,卑职也不能十分确定,将来是否能够给予她想要的平凡生活。”狄仁杰闻言笑了笑,点头道:“是啊,情之一物,向来最难捉摸,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往往不能一概而论。”李元元同意道:“是啊,大人,卑职有时细想起来,也是辗转反侧,徒添烦恼啊。”他摇摇头,喃喃道:“大人您知道吗,那天在星津桥上,面对骆东行的致命一击,卑职当时可真是万念俱灰,自觉定难幸免。然而就在那生死一线之机,过往一切人和事统统浮现在卑职眼前,如燕,七七,格桑。。。。。。真想不到,这位刁蛮任性不讲道理的吐蕃公主,竟然也会现身于卑职的模糊意识之中,呵呵,简直是奇哉怪也。”
狄仁杰静静听他说完,眼波意味深长地端详他一阵,拈须笑道:“呵呵,也许这就是人们经常说的,问世间情为何物,原来却是一物降一物。”他徐徐走过李元芳身前,大手别有深意地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油然道:“然而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因此元芳你的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呵呵。”李元芳登时无奈摇头,苦笑道:“大人,您就别在挖苦卑职了,好吗?”狄仁杰摆摆手,倏地回过身来,正容道:“元芳啊,本阁今晚所说之话,全都出自肺腑,你千万可要细细想明白。”他叹口气,缓缓踱开几步,有些疲惫地说道:“因而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将来你做出何种选择,本阁都会支持你到底,明白吗?”李元芳立即怔了怔,只觉他看似说的是儿女之情,然而背后似乎又隐隐裹挟着另外的一些不同韵味,委实比日间听闻的那些个禅语机锋还要讳莫如深,教人头大如斗,如坠云山雾海一般,一时茫然无措,哑口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