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桃花 (第1/2页)
她低低一叹,旋即娓娓述道:“就在这短短一年里,他不但将茅屋改造成如今这样一座精致宅院,更是随手几下移形换位,便轻描淡写地把一片梅林变作奇局诡阵,教外人不得越雷池一步,以此守护奴家和他的周全。”狄仁杰顿时耸然动容道:“怎么,外面的那片梅花八阵图,竟是出于他的设计?”袁道婆点点头,深深叹道:“正是,长青他不止琴棋书画,诗酒风流,更是对奇门遁甲、神仙方术这些个左道旁门融会贯通,且时常生出些奇思妙想、别开生面。”狄仁杰徐徐点头,面容严肃道:“看来这位长青先生,真是学贯古今,通天彻地,委实不简单啊。”袁道婆别过头去,倏地面容一变,适才那翻春机盎然瞬时凝住僵硬,凄然笑道:“然而阁老,是否春花夏草,晚霞晨曦,这世上一切美好之物全都不可长久一般,奴家绝想不到,就在度过那短短的欢快时光之后,他突然不告而别,从此音息全无,便如人间蒸发,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般,无情舍我而去。。。。。。”
狄仁杰叹口气,安慰她道:“自古而来,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世上一切因果轮回,都难逃机缘二字,更何况他之所以不告而别,或许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罢了,青柔你又何必放在心上。”袁道婆凄然一笑,哀伤道:“或许阁老您说的没错,然而那时奴家可是伤心欲绝,苦苦在此等他十月,每日做梦都期盼他能回心转意、悄然归来,但终究不过是奴家一厢情愿。。。。。。”她轻咬朱唇,面容倏地一变,眼中射出憎恨之色,冷笑道:“即使如此,奴家仍是心有不甘,便孤身一人前往神都,四处苦苦寻觅于他,不想,不想竟受歹人欺骗,沦落青楼之中。。。。。。”狄仁杰闻之顿觉百感交集,不由深深哀其不幸,他正要出言安慰,不料袁道婆忽地一阵大笑,面目狰狞道:“可是,可是奴家岂能甘心就此埋没一生!世道既然无情,人心又何分善恶,因而奴家便使尽浑身解数,努力将那些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降服于石榴裙下,拼命争得出人头地,终于攀至醉云楼老板的高位。。。。。。”她仰面一声惨笑,眼角瞬时淌下泪来,模样悲戚之极。
狄仁杰无奈摇头,一时竟然语塞,不知如何开口相劝,只觉世道人心确有它冷酷无情的一面,对于那种种造化弄人,绝非人力能够挽回,也唯有时间轮回终可磨平一切,直待沧海桑田,星移斗转,物非人换,时过境迁,或许无论何种伤痛记忆,全都似那一缕尘烟,吹散不见,一了百了。。。。。。他越想越觉沉闷难挨,不由转头向曾泰和李元芳瞧去,就见二人脸上亦是刻满无奈之情,正兀自眼光眨也不眨地呆呆向他望来。堂内登时寂静一片,只闻院外北风低吼,落雪湍急,好一派冰冷无情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终是袁道婆打破沉寂,但听她一声幽叹,转而苦笑道:“罢了,这么些年来,奴家却是头一遭向他人倾诉过往尘灰,想来教阁老感兴趣的绝非是奴家这些个旧情难忘。”她举袖拭去红泪,嫣然笑道:“呵呵,奴家还是书归正传罢。大概是三年多前,当今天子陛下突然秘密召见奴家。”狄仁杰闻言登时大鄂,讶然道:“什么!?皇帝她竟然秘密召见于你?”袁道婆无奈笑道:“事实正是如此,当时奴家亦是受惊若宠,心内忐忑之极,简直无法揣测堂堂大周女皇,因何会对奴家这种水性杨花、残荷败柳生出兴趣。”狄仁杰心内已然翻起滔天巨浪,顿时感知一切事情真相显然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更非大阁领凤凰所言那般,由此略经推敲即知她定是转述皇帝之意无疑,看来当今女皇分明是想隐藏什么无法示人的惊天隐秘。。。。。。。
袁道婆略沉吟片刻,眼见狄仁杰一副静心聆听的神态,这才续道:“虽然心中害怕之极,然而奴家不敢违抗,只得任由来人遮蒙双目,架上马车,神秘兮兮来至一处密林之内。待奴家重见天日,赫然便发现,原来大周女皇已然矗立面前,正兀自对奴家微微而笑。”狄仁杰徐徐点头,低声问道:“这一切虽然听上去难免教人感觉匪夷所思,然而。。。。。。皇帝她究竟为了什么?”曾泰亦从中讶然道:“是啊,恩师,皇帝这翻举动,委实是大大的不合常理。”袁道婆摇摇头,苦笑道:“不瞒阁老,这更加教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还在后头哩。”她轻轻咳嗽一声,面露厌恶之色,冷笑道:“真想不到,皇帝她这般藏头露尾地暗地召见奴家,原来是想利用这天底下的可怜女子们,为她时刻秘密监视朝中大臣!”
狄仁杰登时勃然变色,惊问道:“你说什么?!”袁道婆叹了叹,眼波轻柔、略带些悲悯地神色凝望向狄仁杰,点头道:“是的,阁老大人,皇帝她意图秘密建立除内卫外,另一个特务组织‘桃花社’。”狄仁杰面若冰霜地徐徐摇头,口中喃喃道:“桃花社,监控朝中大臣,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这时沉默良久的李元芳倏地冷笑道:“大人,这也并非难以理解,您难道忘了当年的肖清芳吗?”狄仁杰立即转头瞧向他,心内略一沉吟,登时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说,皇帝她因为蛇灵一案,难免对内卫生出戒心。。。。。。”李元芳点点头,沉声问道:“大人,难道不是吗?”狄仁杰摇摇头,长叹道:“世人常道‘君心难测’,看来果然是如此啊。”曾泰不由跟着恩师叹了叹,无奈道:“恩师,俗语有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自古君王性多疑,当今皇帝只怕犹甚。。。。。。”
袁道婆轻蔑一笑,悠然道:“阁老您根本无法想象,皇帝她是多么的妙想天开,竟然意图通过将‘桃花社’中的妙龄女子,逐一嫁入天下官宦高门,从而神不知鬼不觉地时刻探知臣子的背后言行,这简直是前无古人,女皇独创啊!”狄仁杰闻言,心头登时燃起无名火焰,对皇帝的此种行径深觉不耻,更为那些无法掌握自身命运,不得已嫁入官宅从而成为他人掌中工具的可怜女子而悲悯哀伤。直至此刻,他才恍然而悟,因何近来朝堂同僚家中娶妇扎堆,害得管家狄春连连向他抱怨随礼频繁,入不敷出之窘境。他不由摇头而笑,心内倏地生起一丝不祥预感,急急转头向曾泰看去。后者正兀自一副义愤填膺的嫉恶如仇模样,握紧拳头不住敲打几案,丝毫未曾察觉到狄仁杰投来的一脸关切之情。
此时就听李元芳笑道:“袁老板,在下只有一点好奇,不知皇帝她千挑万选,为何偏偏选中老板你,从事此种隐秘之极,同时却又危险之至的阴暗工作?”袁道婆登时掩嘴一笑,娇媚道:“回禀李公子,奴家当时也正有此问,你猜皇帝陛下她如何作答?”李元芳摇摇头,苦笑道:“在下的头脑向来懒得很,宁愿洗耳恭听老板解说。”袁道婆风情万种的狠狠白他一眼,笑道:“真是教人想不到,皇帝她竟然将奴家那些年来的经历摸得一清二楚,亲口称赞奴家的勇气和毅力,简直跟她老人家如出一辙,十分励志,哈哈,听起来是多么的光怪陆离。”李元芳拱手笑道:“能够获得皇帝诚心赏识之人,普天之下只怕还没有几个,在下可真要恭喜袁老板了。”
袁道婆笑了笑,不置可否地续道:“奴家虽深知此事危险之极,然而又岂敢违抗圣旨,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好好的,可是就在一年多前,事情突然出了些状况。”狄仁杰讶然笑道:“发生了什么事?”袁道婆轻叹道:“或许真的是女大不中留,那些嫁为人妇的丫头中,竟然陆续有人对夫君动了真情,因而不忍再行欺骗,纷纷阳奉阴违,不再听从奴家的命令。”狄仁杰顿时哈哈大笑,手拈胡须道:“是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每日朝夕相对,耳鬓厮磨之下,也难免情愫暗生,夫妻恩爱起来。”他不住点头,悠然道:“看来尔等的如意算盘终要成空,真所谓是配了夫人又折兵啊,哈哈。”袁道婆登时掩嘴一笑,柔声道:“原来阁老竟是这般知晓女人心,想必年少之时定然亦是风流多情,倾倒无数闺中美人啊,呵呵。”狄仁杰立即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没吃过肥猪肉,这也见过肥猪走,本阁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纸上谈兵罢了,青柔你就专心说你的故事,可千万莫要打趣本阁了,哈哈。”
袁道婆美眸春波无限的瞄他一眼,懒懒叹道:“唉,奴家固然身为一社之长,但也绝非心肠冰冷的无情之人,自知此时难以禁绝,便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见这些丫头洗心革面,尽享人伦。”狄仁杰点点头,面露忧色道:“然而,只怕如此一来,皇帝定然迁怒尔等了。”袁道婆顿时神色一暗,苦叹道:“阁老说的没错,奴家虽然尽力敷衍,然而半年后,皇帝仍是察出端倪,疑心大增,当即命令奴家奉上名册,意图逐一查察,以此严惩叛徒,杀人立威。”狄仁杰徐徐点头,面容凝重道:“如果本阁猜的不错,皇帝她急于索要的名册,定然是详细记载了‘桃花社’内的全部成员,并且特意说明,究竟有哪些人出嫁,又分别嫁给了哪些官吏,是这样吗?”
袁道婆无奈颔首,神色黯然道:“阁老一猜中的,事实正是如此。”她叹了叹,苦笑道:“本来依照约定,这本名册,哦,奴家更习惯称之为‘鸳鸯谱’,每隔半年即要更新一回,呈报女皇御览。”狄仁杰登时讶然道:“鸳鸯谱?”袁道婆点头道:“怎么,阁老不觉得这样的名字十分贴切吗?”狄仁杰摇摇头,意味深长道:“鸳鸯戏水,双宿双栖,本来是人间乐事,赏心悦目,然而怕只怕其结局,终要落得棒打而散,苦命相连啊!”袁道婆凄然道:“事情正如阁老所料,奴家虽十分小心地于名册上做些手脚,意图暂时蒙混过关,不曾想,不曾想结果却远远超出奴家预想。”狄仁杰立即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袁道婆登时哀伤道:“奴家未曾想到,这本鸳鸯谱呈上去不久,社中姐妹便陆续不断有人神秘失踪,奴家虽暗地里尽派人手四处找寻,然而仍旧是一点结果也无。”狄仁杰深深点头,手拈胡须默然不语,脸色越发凝重起来。曾泰从旁低声道:“恩师,看来此事定和皇帝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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