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回 百里冰城困辽军(中) (第1/2页)
朔风漫卷锦旗,雪如飞絮飘荡又落,若在繁华如京师,才子们拥美高眠,少不得红泥火炉绿蚁新酒,大声赞美几句盛世景象,疑惑苦吟几句咏梅咏雪,好使后人凭吊向往。
只此景象,与一处小院里并无关联。
乃是开封里一处幽深巷子,小小院落里,琼玉铺地,碎银挂枝,掩映一处暖暖灯火窗户,内有小火炉一个,温酒袅袅娜娜,都在一幅小桌椅边上。
桌旁暖榻上一人,青丝高挽如云,堆积散淡一幅倦容,不曾细细描来峨眉微微有黯淡之色,一条锦被,裹定一个娇娇婀娜身子,探出一支欺雪傲霜藕臂。
脚步轻起,外有不曾开眉挽髻小女儿一个闪身进来,轻轻道:“娘子何不早些安歇,姑爷做那混账活儿,须也气不得,无端坏着身子,须是自己心疼。”
灯下那人,缓缓抬头,掩不住倦色里心无旁骛一般安宁远逸,若非易安李清照,却是谁来?原来她与赵明诚辞别,将些书画携了便往汴梁而来,之时寻旧友问之,却那旧友伙伴道是已去多时不曾有音讯,倒将这一处宅院留来,说是若友人来访只管住将进去便可。
那友人,便是御香楼李师师,本她二人并无交集,只李师师数年来一番格律,李清照久闻大名,寻常日子里多有走动,渐渐熟稔起来,竟成闺中莫逆。
略略将桌案上散乱文书卷册拾掇,李清照淡淡道:“天下男人,俱是风流阵里浪子,莫不喜新厌旧,他做些甚么,有干我甚么系,恁地恼他。”
那小女,乃多年随在身边的,伶牙俐齿颇是厉害,在夫家时候李清照不屑与人争辩,便都这小女子,悉数将混账话一一驳来,偏生她随李清照,将那历朝历代的名人随口便来,若是说到兴头,偏僻里学究也不知出处的言语都是佐证,将赵家一门驳地面面相觑着实没个奈何。
见李清照云淡风轻,却伸手去把温酒来饮,劈手夺来嗔开杏目便叫:“娘子说是无干系,偏生自己做来莫大干系。若是再多多地饮酒,瞧我不再置办菜肴,自个儿寻个偏僻处好生去也。”
说罢,颇觉甚为失礼,将那酒盏远远藏了,倒苦口婆心来解劝,道:“昔年娘子作那弄玉,本待引个萧史来,叵料他竟也是个浪荡子。如今娘子无依无靠,便只鸣鹿与那般多卷册书籍,倘若你也坏了身子,却教我们何处安身。”
李清照笑骂道:“便你这一张嘴,甚么弄玉萧史,不过那年旖梦,若非此番启用,倒也能多待些日子,当官的,寻个由头再容易也没有,要与那几个过,也由得他去。便你我两个,要访友便访友,要读书便读书,这许多年哪里有过如此快活?莫非没了几个拌嘴的,你倒先自个儿耐不得了?”
鸣鹿小脸一红,低声道:“好是好,总是无人太过冷清了些。”
李清照呆愣半晌,掩卷叹道:“倒不曾想你心愿,正是欢喜玩闹时候,怎奈与我一般儿死气沉沉。”
鸣鹿慌忙将一双小手摇地风车一般,道:“娘子且莫多心,鹿鸣怎能远离你,本是心内有些孤寂,昨日来却觉万籁俱寂原来也有一番美妙,正自欢喜,只怕明日醒来更是欢喜。”
李清照忍俊不禁,拍拍她脑袋道:“瞧罢,不过说你一句,你倒恨不能十句来还,生生便是玩闹的时候。也好,毕竟院落太过宽敞,明日便与红萼,请她寻几个婆子,权作多些热闹罢。”
说到红萼,鸣鹿止不住笑意盈盈,乌溜溜眸子将李清照瞧将来回,终而一个女才子,忍不住薄怒道:“瞧我作甚么,鬼头鬼脑,定然没个好。”
鸣鹿一只小手掩着嘴吃吃笑道:“娘子不说红萼姊姊也好,若说她,我便想起一桩事儿,那红鸾星动之事,也是娘子说来,既是娘子说得,如何鹿鸣便笑不得?!”
李清照闻言,自榻上一跃而起,举一床锦被便与小侍女纠缠,将丰腴一具玲珑,不知惹就春光早许多时候赶来。
原来李清照携鸣鹿初谒李师师,正她身边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唤作青鸾,一个唤作红萼,本是大雪纷飞时候,将一模一样打扮来见,李清照只与李师师说些格律诗词,哪里记得她两个谁是谁来,待要唤是,竟将青鸾唤作红鸾,将红萼唤作绿萼,鸣鹿不曾记得那许多黄钟大吕,倒将这一桩事儿牢牢在心。
不料鸣鹿随后再见青鸾红萼,便打趣倒是自家娘子能掐会算最是通晓命数,本前番是记得青鸾的,只是看她命数有变婚运当来,便将江湖先生的“红鸾星动”道破天机。
此一番笑闹,御香楼里李师师亲近的俱都闻知,可怜青鸾端庄秀雅,哪里有过百多人打趣时候,便来央李清照将这一番话儿散了,至此李清照方知一言失误造如此笑话。
待寻鸣鹿来训斥,岂料她竟梗了秀颈,振振有词反道:“娘子若非见人家有心思,怎地唤错了名儿,鸣鹿好心予你两个当中缓解,不料竟是风箱儿之间藏硕鼠,索性两处都不是个好。”
这一番,李师师不知去就何来,李清照倒是略略知晓,分毫不敢说出,官家往来御香楼许多年,倘若给他得知眼巴巴不得到手李师师竟偷会寻常男子,只怕大事不妙,她临行,身畔只带了青鸾一个,红萼倒留了在御香楼,无事常来宅院里说笑。
一番嬉闹,鸣鹿忽而低声道:“方才瞥见红萼姊姊,本是今夜在宅院里的,不知来的甚么人,容貌甚美,将她唤了出去,似有许多姊姊来,风尘仆仆不知何处来。”
李清照秀眉陡然一跳,放下手中卷册怔怔良久,忽然叹道:“有甚么好,偏生待他如此,便是这般事儿,也不想个结果么,倘若……”
鸣鹿见她蹙眉面有微怒,不禁好奇道:“娘子竟知是谁么?我便说娘子能掐会算,总也不信,瞧罢,果然是的。”
李清照再无读书之心,正色道:“遑论瞧见甚么,哪怕……哪怕曾见过那凶神恶煞的,休要声张,除却自己,旁人再是亲近不可言语,可知晓么?”
鸣鹿眸子里转过狡黠神色,点点头将锦被铺开,叹道:“好罢,好罢,都将我作那长舌妇来看,莫非不知我已长大么。”
寂静院落,门扉吱呀而响,自隐约窗缝里,一抹红云也似影子闪将入内,往厢房行不远,忽而转身来李清照门前,轻轻叩门唤道:“娘子可入睡么,红萼有些不解之惑,大姊道是可问娘子。”
李清照暗叹一声,示意愕然鸣鹿不得声张,缓声道:“尚未入睡,进来罢。”
门扉幽幽开阖,那红萼,只比鸣鹿多三五岁年纪,约莫十七八芳华,凝脂一般肤色,凤眼朱唇也是寻常不能见绝色一个,与青鸾最是不同处,便嘴角淡淡一个梨涡,正生在左侧,倘若微笑,好生惹人。
轻轻行个礼,这红萼便来李清照榻前小火炉旁,寻个绣墩坐了,竟未惊讶鸣鹿也在此。
李清照凝视她良久,低声问道:“师师可有回讯么?”
红萼点点头,道:“那人往燕云而去,引军数万好生厉害,将契丹人大将驱逐无路可逃,雄州已是克复,只怕未及立夏,燕云便在他手内。大姊本闻娘子归来,该是及早做伴,书信里道那人好生教人安心不得,竟独自往契丹国内而去,大姊定要见他周全方肯安心。”
一言既出,个中怨气不浅,鸣鹿已先笑道:“乃是李家姊姊的心意,你倒恼就何来?”
红萼偷瞥一眼李清照,口内低低道:“甚么好忙乱的,六年不见送一封书来,好大架子,偏要大姊亲往去见。”
李清照不动声色,笑道:“也不知竟是甚么独特处,以师师眼光,官家能书善画琴棋精通,莫非也瞧不入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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