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回 百里冰城困辽军(下) (第2/2页)
扈三娘忿忿闷哼,心内却也赞叹,这天寿公主,虽将辽人探子送死一般遣出,寻常人觉她狠毒,只从军的作了主将,方能知晓如此敌人最是难缠。
不以有情为无情,不以无情为有情,此等将领颇为谨慎却不乏大胆,攻守兼佳,时常敌手措手不及为他所乘。
如此对峙一夜,天明时分,汉军营里除却巡哨的未曾有人一丝异动,梦里惊醒荅里孛忙唤亲兵来问,又往城头亲眼打探,只见漫天愈发肆意风雪里,城下三射之外,宋营锦旗似冻翻卷也无,塔楼上身披铁甲棉衣将士不畏风雪,一个时辰便有一拨儿来替丝毫未有进攻姿态。
禁不住心下猜测一番,陡然惊醒,将那坚固塔楼营寨打量半晌,心头似有明镜照耀,低声笑道:“原来竟是如此,倒也小瞧契丹里英雄!”
乃命亲兵:“令探子再出一营,虚张声势即刻,不必靠近送命;再令我军多备羊油火把,将自宋军手内缴来抛石机暗暗安排城垛之内,使人与主将分说,便道宋军巨弩云梯只怕不计其数,人手不必多,再送羊油破毡便可。”
至此,天寿公主心内似觉隐隐挽住宋军动静,却总不能笃定,直至晌午过后自雄州来密探,将昨夜里一番变故道来,荅里孛呵呵笑道:“原来竟成丧家之犬,又无胆强攻归义,只得蜷缩城下行些龌龊——命雄州三城密探借机行事,若能拉拢那甚么韩世忠,尽管许些愿望,辽国不差些许封赏。再命人联络援军,且看有哪个尚自命在,便道若助我军取来雄州在手,前番龌龊就此不提,一军之将,可保他性命无忧。”
那密探沉默半晌,又问道:“琼妖纳延便在城内大牢里,宋军逃命时分不及带走,那韩世忠却不知此事,当可解救。”
天寿公主神色变动数番,终而怅然一叹,道:“如今金人,猛将不计其数,我朝百年积威已是弹压不住蠢蠢欲动草原人,琼妖纳延虽有过错,却也是良将一员,于朝廷处颇有忠心,战败丧师,也不可有就此放任姿态。便命密探,伺机解救,若得手送归南归义,不可使朝廷里那些头人知晓。”
密探应命忙去,天寿公主仰面攥一片雪花,默立良久,怅然无声。
辽人声威,大不如昔!
一日又是无话,汉军营里静悄悄一片,辽人探子数番骚扰,都为巡哨击退却不出营来战,后营里一片凿木之声,天寿公主闻报,又觉前番推算甚是不准,乃命再探。
只那凿木之声半日不绝,有密探往后处去见,道是宋军北上,沿途果然取许多木料,更有城内早备好许多木板巨木,行至匆匆未曾尽数带来。
天寿公主又自茫然,眼见天色已晚,只好使巡哨多加警惕,蹙眉计较半晌不得其妙。
只在此时,夜幕方将雪地平添一丝暗黑,燕十八自雪窝子里一跃而起,低声喝道:“架桥,渡河,往西!”
一座大桥,轰然落地,一万将士出兕猛虎一般冲过对岸,又往北再行三五里,至低矮山谷将行藏掩埋时候,高蛮亲率百人前方探路,将耶律大石撒出探子悄然袭杀,一鼓作气竟奔来北归义城东五里处。
燕十八乃命三军将泥土多背,那雪橇本空荡荡许多,也刹那间落许多重担,再不掩埋行藏,轰然点燃火把,只见寒风里火光冲天,这一彪人马眨眼冲来南北归义间饮马河上,牢牢占住桥头,一声令下,那泥土霎时间堆砌一座小山,陡峭胜似悬崖。
至此,辽人巡哨方发觉变故,急忙将号角吹起,已是不及,眼见那桥头竟为土山掩埋,汉军偏生将脚下雪水不住往上泼洒,转眼间工夫,此等酷寒之地,呵气成冰,泥土如何能耐,早成八尺高围墙,长达百丈竟成个土城,将一万人马藏在其中。
此间变故突起,驻扎南归义南门外宋营里一声喊,早已睡饱了精神大军直扑城下而来,竟也如故而作,泥土不住丢下,冷冻融化的雪水轻轻往上一泼,更比城北快速,百丈冰城乃成,高大一丈,将城池锁在其中,人马不得而出。
北城里耶律大石将第二番辎重仆从军之表方发出,骤然闻听城下竟有宋军铸城,大惊引人往城头来见,刹那间天旋地转恍如落魄。
天寿公主早已骇得呆了,她纵然千算万算,算不得宋军竟不去攻城反将围住,辽东之地,冬月漫长,倘若南北两路锁住去路,城内契丹骑兵如何能出,便是饮食,也是渐渐不易。
宋军奔走如飞,城南的倒是寻常只管一面铸就高墙便可,北面的一万人,将那冰城飞速铸成,竟将脚下泥土发掘而出往上方供应,待得耶律大石使骑兵飞马来突,早有两丈高小小城池横鬲面前,战马飞跃不得过,那泥土本是寻常,怎奈如此季节里寒风呼啸一番冰雪都作了黏合,任是刀砍箭迸,只见白花花冰渣飞溅,动不得内中汉人毫毛。
城内不管辽骑飞奔而来,只管使绞索将泥土加固冰城,数息之内,辽人除却弓箭,动不得内里人马分毫,燕十八方命止手,与高蛮道:“北方来敌,我自退之;南方来敌,却是看你。”
高蛮笑道:“我却省心!”
一言方毕,南归义北门打开,数百个辽军里最是精锐骑兵,舍弃战马挥刀杀出,冲来桥头时候,分出一部弯弓搭箭往里射来,却有一部,竟在桥头点燃火把,要将那坚冰烧融,原来天寿公主惊骇而后,陡然想起一事,便是草原早早传说里,汉人中当年有个曹操,征讨草原时候便将冰城一夜铸来,生生以此击败数倍于己之敌,本只是传说,如今冰城乍现,天寿公主方觉所言非虚。
当下急令最是悍勇的,将桥头烧开一条通道,只须南北二城联络乃成,汉人纵然蜷缩其中奈何不得,却也免去一番遭罪,只看雪融而后,契丹勇士方有屠戮之时。
南归义,北门之外便是大桥,东西二门如今也为琼英命人死死以冰墙挡定,更她那里有巨弩许多,轻易冲突不得。
高蛮见得辽人死命烧开泥土,命取四把巨弩来,都是攻城时候床子弩,伸开弦臂,将数把长枪挽于其上,断然喝令放开,那长枪射穿辽人身体,将血水刹那冻结。
居高临下,自是有利,高蛮见燕十八那厢并不急用巨弩,又命将十数把长枪射下,桥头之前牢牢围住一圈枪林,高处只管将泥土雪水泼下,不片刻,光滑人不能行马不能立丈余宽数丈厚一方冰坨,延伸而入桥头之内,汉军只管将高处把守不进入城头辽军射程,自是无碍。
那抛石机,城头虽高却远远离开冰城有百丈远近不能抵达,左右不得。
眼见两面冰城愈发高耸,更是惊惧的,乃是南城外冰墙竟三五步之外便设高高如箭楼般模样,天寿公主止不住忧心,倘若此冰坨高过城头,宋军巨弩压制,只怕突围更是艰难。
原来梁采芷与许贯忠计较,便是大寒之夜将泥土雪水铸成冰城围困辽骑使之不得而出,只须此处天寿公主受困不得脱身,耶律大石不得已定要找寻渡河口南下,彼时北归义虚弱,正是辽人境内行走赵楚行事时候。
更有辽骑倘若散开,以汉军如今凝聚,围而歼之正是划算的买卖,便是损耗,也须将耶律大石麾下十数万大军消磨在归义城下。
更有天寒地冻,冰城只可日益增高,只在辽人射程之外,他便奈何不得,高于城头,便是将射程百丈之外的巨弩用来时候,彼时登城,辽人如何能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