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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1-2 (第2/2页)

“不傻等了,我这就回病房去。”关键关了电话,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池面、黑黢黢的太湖石,仍是空无一人,于是转身准备出紫竹林而去。
  
  这时候,他又看见了“它们”。
  
  “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关键以为,这些年来,自己对“它们”的坚持回避、对“它们”所带来的苦痛的选择性忘却终于有了成效,驱走了童年的噩梦。他显然错了,“它们”蓦然出现,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以那种模糊的、狰狞的面目出现。
  
  医生叔叔,为什么会这样啊?
  
  一些不幸的巧合而已。
  
  是啊,只是一些不幸的巧合而已。没有人能告诉我,“它们”的出现究竟代表着什么,一切只是无依据的猜测、没道理的逻辑、伪科学的规律。
  
  可眼前的这一切,今天“它们”的影像,为何这么熟悉?
  
  长长的黑黑的走廊,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影,狰狞的眼,甚至那飘飘悠悠的一星萤火虫,都闪电般掠过眼前,又一遍一遍地去而复返,令他头晕目眩。
  
  终于,“它们”不再晃动不定,似乎在逐渐定格。
  
  定格。这是一张台子,台上一个人,或者说,只是一具躯体,纹丝不动。
  
  确切说,只有垂下台沿的一缕长长的黑发,在微微晃动。
  
  长长的黑发。
  
  像黄诗怡的头发那么长。
  
  这大概是唯一一次,关键想竭力看清“它们”的真实面目。
  
  “它们”也很配合,它们的揭示,越来越清晰,它们就是那些愤怒的眼神,就是那长长黑黑的走廊,就是台子上的女人,越来越清晰的面容。
  
  是她!
  
  黄诗怡!
  
  娇柔的脸,愤怒的眼神。
  
  他的呼吸骤然加快。曾几何时,他习惯了“它们”的造访,已经麻木,不再尖叫,不再恐惧。但此刻,在紫竹林边的阴影里,他的心口如**入了一柄利刃。
  
  这些年来,两人如胶似漆,磕磕碰碰虽然难免,但他还很少看见黄诗怡如此激愤的眼神。
  
  真的是她吗?
  
  不可能!
  
  可是这影像为何如此真实?
  
  同时,心口如**入利刃的感觉,竟然也是真实的。
  
  因为他感觉到了真切的剧痛!
  
  虽然他只是站在雨里,毫发未伤。可这利刃穿心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忍着剧痛,给黄诗怡打去电话。
  
  没有人接。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和自己通过手机。
  
  他又拨通了黄诗怡实习所在的二附院产科病房,接电话的护士告诉他,黄诗怡大概在十五分钟前离开了病房,说是去买夜宵,还没有返回。
  
  她去了哪里?为什么骗我说一直在病房?
  
  他开始飞跑,不久就钻出了紫竹林,走上江大的主线——行知路。
  
  给黄诗怡打去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它们”又在眼前晃过。关键忽然觉得那长而阴森的走廊并非只是在幻觉中出现过,这甚至是个他熟悉的地方。
  
  还有那台子,不正是像一张……
  
  诗诗,你为什么去那儿?在这样的一个雨夜?
  
  头痛……头痛欲裂……头痛着,已经裂开!一阵裂骨的痛自头顶处传来,他竟痛得叫出了声。
  
  随即,裂痛感到了额头、眉间、鼻梁,仿佛有把无形的锯子在切开自己的颅骨。
  
  可他的脸上,只有雨水、痛出来的汗水和泪水,他保持着完整的头脸。
  
  诗诗!
  
  关键又拨了一次手机,还是没有人接。
  
  疼痛感顿了顿,似乎在让他回味,但他只勉强调整了呼吸,那种被切割的钝痛和刺痛又交集着袭来,这次,却是从锁骨开始,他甚至能感觉到钢锯和锁骨之间的摩擦。
  
  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痛不欲生”,前胸的肌肤仿佛被一双手强硬地撕开,然后是肋骨,那一根根肋骨,正被一根根剪断。
  
  与此同时,他看见了一星亮光,跳跃飞舞。
  
  萤火虫!
  
  江京四季分明,比较潮湿,适合萤火虫生长,中秋看见萤火虫并不奇怪,但在这大雨夜里?
  
  渐渐的,飞舞的萤火虫化成了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却很清晰,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
  
  让他揪心阵阵的是那眼神,那熟悉的双目中流露出的一种揉杂着惊惧、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眼神。
  
  刹那间,那双眼睛又消失了,似乎只是在他的脑中闪现了一下,立刻被汹涌而至的疼痛感冲走。
  
  他以为从小就有的哮喘症会再次发作,颤抖着手摸向裤兜里的喷剂。
  
  但只有剧痛,哮喘症似乎也知道,仅凭这剧痛,就足以摧垮关键。
  
  他再也无法支撑,再也无法平衡,他跌坐在湿滑的路边,对强烈无比的疼痛感彻底放弃了抵抗。
  
  黄诗怡放下手机,觉得有些后悔。恐惧这种情绪,不去想它,不去说它,自然就无存身之处,而一旦被提起,就会像肿瘤,在心里、思绪里,毫无节制地蔓延开。刚走进旧解剖楼时,黄诗怡并没有觉得什么——前两年上解剖课的时候,经常半夜三更在这里看标本——但刚才被关键如此关切地问及,反让她有些惴惴起来。
  
  这座据说已有近百年历史的解剖楼,大概是江京最具“鬼气”的场所之一。以此楼为背景的恐怖小说《碎脸》家喻户晓之后,那层恐怖而神秘的面纱也不知是被揭开了,还是加厚了——似乎每年都有人在这儿“撞鬼”,看见白衣女人,甚至看见水晶棺材。
  
  其实又有什么可害怕的?新的基础医学教学楼去年投入使用,尸库和实验室、准备室都已经从这座解剖楼里搬走,历年来一直令人“恐惧”的源泉已经不在。楼上还有几间青年教工的办公室,那些家伙都是夜猫子,屋子里一定还亮着灯。
  
  真正后悔的原因大概是对关键的隐瞒吧,欺骗他自己还在病房值班。这个巧合也让她生疑:自己在这里等着和人见面,关键也恰好和“诸葛胜男”约会。对方为什么选在这里见面?还专门指定了109号房间,一个旧准备室。
  
  此刻,她已经走进109号房间,打开灯,下意识地关上了门。屋里已经没有任何设备,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工具橱和一个水泥水池。空气中有股弃屋常有的霉味。她抬腕看看夜光表,9:47。
  
  那人真的要失约了?
  
  一种奇怪的“吱扭吱扭”的声音传了过来,似乎来自走廊外面。是他(或她)到了?这又是什么声音?
  
  听上去很像研究所里常见的那种推送仪器试剂的小车。
  
  那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就停在这间屋子的门口。
  
  他(或她)在搞什么名堂?要不要到门口去看看?
  
  她很快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到了屋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外张望。
  
  门外,的确有个车子停在走廊灯下,确切的说,那更像是个大实验架,一块平板,足有两米多长,架在一个铁推车上。奇怪的是,推车子的人却不在左右。
  
  她想出门看看,但还是克制住了好奇心,为了安全。
  
  忽然,她感觉那外面的推车上有些可疑之处,刚才只是一瞥眼,没有看清,好像是……
  
  她又向外面看了一眼,走廊灯照在那块平板上的正中,一片暗红的印迹。
  
  难道是……
  
  她知道,自己更不能开门了。
  
  而走廊灯突然灭了。
  
  她的心一阵抖索,忙又掏出了手机。
  
  四周很静,她打开了手机翻盖。
  
  她随即发现,手机的荧光背景已经是她身边唯一的光源——小屋的灯也灭了。
  
  当手机的荧光背景自动消失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星闪亮,不足以提供光明的一点光,在身边飞舞。
  
  像是一只萤火虫。
  
  比黑暗更黑的阴影笼罩在黄诗怡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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