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峰突起 (第1/2页)
京师长安之外,东都洛阳无疑是当今天下的第二名城,更兼靠山面水,地势尤为险要。从城东的望京门进城,向西不过两里,便是一家名叫醉仙楼的茶楼。茶楼本来是酒馆,但是这几年来是往来歇脚喝茶的豪客居多,茶楼的东家倒也颇有些见地,索性也就把墙上的字画扯了,还不知从哪里请了位号称“万事通”的先生来,专说些京师逸事以及四方豪强的情势。
想那洛阳城里虽然已经似乎是世外桃源,也还不免有奸商巨贾假借着朝廷“五均”的名号行些坐地起价、囤积居奇之事,更何况四处或游历、或逃难的人都纷纷传言,荆州竟然有人已经反了,大家自然也是人心惶惶。前些年,原先的“假皇帝”登基,毕竟还是禅让来的,居然又有人作反,真是骇人听闻。正在惊疑不定间,忽然有了这么一个万事通,众人自然趋之若鹜,更有些市井泼皮更是整日价混迹其间。众人听那说书人说话,更结合些自己平日的见闻和猜测,四处传播的时候总也不忘记加上“醉仙楼”这三个字。一时间,“醉仙楼”居然人头攒动,名动东都。
此时,正是三月末的光景,洛阳城二十四条通衢大道边,桃花、李花开放得正是灿烂,柳色清新。放眼看去,满城里冠盖如云,商贾不绝于途,学子书生打扮的人物就更是摩肩接踵。如果不是十二门尚有盔甲鲜亮的卫兵把守,又或者是酒肆茶楼里没有那么多惹眼的武林人物呼喝来往,只怕谁也不会想到这坚城之外会是那样的一个世道。
这一日,醉仙楼的店伙张三正在门外招呼客人,只见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三人骑着马正从望京门往西来。说也奇怪,满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那么多人,这三匹马丝毫不惊不乱,还循规蹈矩地避让行人。待到渐渐走近,张三更是大吃一惊,原来这三匹马居然都是纯白色,犹如是神仙骑的龙驹一般,再细一看,连蹄铁似乎都是包了一层白银。
到了店前,后面似乎是随从的两人一齐跃下马来,看了看醉仙楼的招牌,一齐回身向马上那人欠身为礼,一人说道:“公子,正是这家茶楼了!”
那公子一身白衣,看着很是俊秀儒雅,脸庞却又像刀削的一般坚毅。他看了看招牌,也不知为何一笑,说道:“茶馆偏叫醉仙楼……”说着,便慢慢从马上下来。
他两位随从都身手矫健,腰间还佩着刀剑,显然是习武之人。倒是这位公子,下马不紧不慢地踩着马瞪,两位随从还上去扶了一把,想来这是哪家的公子出来游历,惧怕盗匪,于是特地请了厉害的人物老做保镖。
张三一看三人这么大派头就冲着店门来了,赶紧捧着笑脸就迎上去。那白衣公子看也没看他一眼,径向前走了。一名随从把三匹马的缰绳往他手里一搁,呵斥道:“别愣着,去喂好马!别打什么主意,小心被马踢!”张三赶紧点头哈腰地把绳子接过来,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马往后面去,心里却大骂着欺软怕硬的狗奴才。
门是向南开着的,两侧是一幅对联:“酒樽乾坤大,醉乡日月长。”那公子笑道:“这便是茶楼的对联么?都错了,错了!”那两随从只恭敬地点头称是,再没有一句多余的闲话。
一进门,便是一间宽阔大约都有百步的大堂,零散着摆布许多八仙小桌,看似凌乱,却也是错落有致。大堂的四周有扶梯,可以直上二楼,也是一圈的桌子。大堂的最西边是一个讲坛,就是说书先生的场地。
主仆三人还未细看,就听见老者的略嘶哑的声音传来:“天凤五年,也就是前年,琅邪人樊崇率领一百多人在莒县造反,都把眉毛染成红色,自称‘赤眉军’,以泰山为根据地,转战黄河南北。诸位,这眉毛染红了可有个好模样么?这些反贼却也奇怪,没有文书、旌旗、部曲、号令,以言语相约束。也没有军令,就是‘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贼寇的首领称为‘三老’,其次为‘从事’,再次是‘卒史’,彼此之间称‘巨人’。诸位一听都已笑了,这算得什么军队!可就是这起初一百来人的赤眉军,已经和再前一年的绿林军一样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了!……古人云,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可是诸位,可知道这天凤六年怎么就改成现在这地皇元年了么?”众人皆是摇头以示不知。
那公子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那老者,虽然矮小,且已经是白发苍苍,却也是精神矍铄。此刻正讲得兴起,底下更是座无虚席,还有很多人即使站着也是听得兴味盎然。站是站,却不敢站到前几排去,那里都是些带刀剑的壮汉。店里的伙计却不多,都在前几排伺候着。店里四周有七八个大水缸,不时有伙计抬出成桶的茶水来往里倒,任由一般的客人自己取用,也不收钱。
那老者喝了一口茶,用手梳理了几下银白色的胡子,见大家都已经等得有些急了,才继续说:“正说到兵来将挡,可是现在这四处盗贼横行,原先的绿林军尚未剿灭,山东又起了赤眉军。当今的圣上居然不派武将带兵剿灭,也不找文官携敕令安抚,居然又搞出个叫《紫阁符》符命来,说是他新朝当有三万六千年,只要每六年改元一次,自然就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了。于是,这就改成了地皇元年。”大家这才释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老者接着说:“再先些时候,也是为了镇压逆贼,特地铸造了‘威斗’,圣上出入都命人携带。只是,这万民的疾苦、反贼的气势,难道竟是这些子法术之类可以镇压的么?诸位,这治理天下的事情小老儿虽说不明白,但是也听说过古训,王者以四海为家,兆人为子。哪有儿子要饿死了,都在家里造反了,老子还躲在最里头的屋子自欺欺人的?小老儿我一介草民,不过惦记着‘忠言逆耳’四个字,斗胆在这里说些街头巷尾的闲话,只怕污了诸位贵人的耳朵。若是觉得小老儿说得还是有千虑之一得,不妨明日再来。”听见这套话,大家知道今天的书已经说完了,于是都争相喝彩叫好,便是前排的客人自恃身份,此时也都轻轻拍手致意。老者下台去了,众人依旧还在说笑争论。
那公子本来只是笑着听那老者说话,神情潇洒自若,也不知道是赞许还是轻蔑,倒是听到他说“王者以四海为家,兆人为子”才隐约有一丝正色,暗暗点头。
他正听着,随从之一却已经走到最前的一桌,和桌上的人低语了几句。那四人打扮也均为不俗,手边的刀剑都镶着珠宝玉石,大约听到的话也不如意,其中一人几乎要拍案而起,却不见那随从有何动作,就已经把那人按住,顺手又拿出一锭黄金,手略一用力,把金子向桌子上一扔。那几人看见那锭黄金,上面居然有一道指印!立即都露出惊惶之色,纷纷起立躲开,也没心思再听说书,比见到鬼了躲得还快。
另一随从见一切已经妥当,才低声在那公子耳边说了句话,那公子点点头,就走到那桌子上坐了下来。两随从居然还是必恭必敬,垂手站在那里。那公子道:“阿固达、乌其迈,你们俩辛苦了,也坐吧,太惹眼了不好。”两人立刻坐下,却还是束手束脚,不敢轻易动上一动。
茶馆里很热闹,别人都未曾怎么留心身边的事情,倒是他主仆三人这般行径,却让一个小伙计看在眼里。这小伙计大约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浓眉大眼,穿着一身青布衣衫,已经洗得发白,倒也还整洁。
他看着那主仆三人时,那公子其实也在打量着他。那小伙计是和同伴一起抬茶水出来的,那茶桶大约直径三尺,一桶几乎可以灌满墙角的那缸一多半。那小伙计和同伴担着这么重的茶水,脚步依然稳健却也不算奇怪,只是那桶水居然平稳如镜,半点也不见溢出。那公子不禁暗暗称奇。当下点头时,正巧那小伙计的眼光也看了过来。两人一个对视,那白衣公子才发现最惹人注意的是他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又端正肃穆,甚至让人觉得这是一个稳重的长者,笑起来才有一些少年的俏皮。
那小伙计居然也不畏惧,一点不慌乱地微微点头,很诚恳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那公子心中更觉得奇怪,也不由颔首,微微笑了笑。
这时,早有穿着整洁的伙计奉上茶单,殷勤招呼,滔滔不绝地介绍最好的茶叶。那公子却也不看,只是手下一个随从随意挑了个最贵的,他自己却在倾听周围人的谈笑。
这桌边上,不远就是一彪形大汉,倒也长得魁梧,正讲得天花乱坠:“我跟你们说,我和赤眉军那樊崇可是同乡,他的什么根底我清楚得很。其实啊,那樊崇本来就不是什么善人,少小的时候就做些鸡鸣狗盗之事。后来长到约莫十来岁,居然就莫名其妙失踪了!到了十年后才突然回来一趟,说是先是在什么派里当个小头目,混得还不错,但是想来做的也是为非作歹之事。没想到,现在居然敢造反了,一下子他也成了风云人物!其实,在我‘一刀断岳’胡青的眼里,他那点工夫算得了什么?”几个大约是一同来的,立刻称兄道弟地送上几顶现成的高帽子,胡青得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旁边几个听着的人也不知就里,只是跟着夸赞。
名唤阿固达的那人大约也就三十来岁样子,很是老成持重,见那公子也听得津津有味,忙谦恭地说:“公子,南人大多心思灵巧,善逞口舌之利,尤是这种市井场所,十句话里倒有九句是假的。”他自己如是说,果然不是“心思灵巧”,这几句话说得满是贬低之意,声音还又不小。那胡青自然也听到,斜着眼睛颇不满地看了看,但看他们主仆三人衣着华丽,神情自若,大是不俗,却也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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