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世人杰 (第2/2页)
外面的队伍已经过去很长,但是皇帝的御辇才刚刚出现。这辇大约有两丈见方,三十六名人一齐肩负着还十分吃力,想来也是十分沉重,不知是什么上好的木料制成。辇上支着一把明黄色大伞,伞面竟似乎是用金箔打造而成,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不计其数,在阳光下直晃得众人眼睛都要花掉。伞尖镶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珍珠,在阳光下奕奕生辉。李修然和岑彭两个人纵使不识珍宝,也知道这一把伞定然价值连城,尤其是那颗珍珠,更是举世无双。
伞的四周还垂着精美的丝绣罗帐,即使远看也知道是薄如蝉翼,却又让你根本看不清帐中人的面目。李修然穷极目力,只看到帐中是一个宝座,其中一个人正襟危坐,想来就是十三年前代汉自立“新”朝的王莽了。
辇过之时,早有人进街四周的茶楼酒肆站定以防异变,李修然身边的人也都跪了下来。李修然向来不喜跪拜,尤其这一路西来见百姓流离失所,王莽自己却穷极奢华,心下更是痛恨。但已经有人吆喝着过来,岑彭也就作势要跪,还拉拉李修然的袖子,连连使眼色示意。李修然心下甚是不情愿,却也知道自己不名一文,武艺又不过尔尔,不跪下来只怕是过不了关。
正踌躇间,突然见一道白色人影从街边掠出,一脚在地上一点,就犹如一只白鹤一般,潇洒地向皇帝的御辇飞去!
这道路本就有大约十二、三丈宽,皇帝的御辇来时早有警卫将两边人群向外挤开,这样那人飞起之处离御辇少说也有七丈开外!四周的侍卫、官兵立时一片哗然,更是没人去管别的事情,全都围了过去。李修然心下更是大惊,他揣度自己顺风全力一跃,不过三丈,这人居然有如此之能!
说时迟,那时快,早有一片侍卫向御辇冲去!随皇帝出巡,很多侍卫官阶不够,并不能带兵器,便都赶紧抢过身边的仪仗,就去应敌。只见一群虎背熊腰的虎狼之士,却大多手举着仪仗用的器物,就向御辇冲去,旁观的人们又是好笑,又是紧张,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四周的侍卫也有的已经掏出暗器,径向他打去。这些暗器又多又急,虽然远不如邱岩山手法精巧,但是力道不逊于他,数量更是数十倍之多,都布在那人到御辇的空中,竟然也形成了一堵墙,就等着那人向上撞。除了常用的飞刀、飞镖、飞环、牛毛针之类,居然还有好些顶护卫官兵所戴的红缨帽,直看得茶楼里众人是目瞪口呆。
李修然见如此多暗器,大叫一声“不好”。此时,却也没有人来关心他说了什么,大家的眼光都聚集在那白衣人身上。只见那白色人影急速掠过大约四丈多的距离,果然也开始就要下坠,他却用脚在一个早已吓呆的随从头上轻轻一点,便又顺势再起,身法轻盈,如同是一只鸟儿在空中自在翱翔。他似早已经预料到会有暗器阻隔,居然在换力之时就已经是向上冲去,轻松就越过那些暗器,又在空中一个大转身,就轻飘飘地落在御辇顶上,而且正是稳稳站在那颗珍珠上。李修然仔细一看,赫然就是刚才那白衣书生!
整个过程电光火石间就已经过去,很多百姓还跪在路边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听得一片混乱再抬头一看,就发现居然多出一个人犹如是天神下凡一般,站在御辇的顶上!
那书生甫一站定,就拔出手中闪亮的长剑,指向伞下。众侍卫虽然已经把御辇围了个水泄不通,却知他身手不凡,只要一步棋错,纵使杀得了他,伞下人只怕也难以保全。当下,侍卫和随行的官兵都团团站定,更有不知多少人围着向外,以防还有同谋从外面另有图谋,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书生却是潇洒自如,便在这种情形下依然神态自若,仿佛就是重九登高,正在某个山头远眺一般,只轻轻一笑。他相貌清秀,俊美又不失阳刚,一身儒雅之气却又身怀绝艺,此时一笑,让人不由绝倒。他略一环顾,朗声说道:“天下不为一人之天下,不为一家之天下,这是天下人的天下!今日,我一介书生楚南图愿冒死为天下人进谏一言!如今天下官吏疲敝,天灾人祸下,早已经是民不聊生,关东更是黔首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民不得生,自然为寇,而今尤以绿林、赤眉为甚。陛下外不从讨贼安民之良方,内不为修德立言之贤举,放逐贤臣,近幸谗佞小人,这正是亡国的先兆!人言陛下篡夺汉祚,我却以为,但使陛下以万民为子,倾心牧爱,又哪里在乎这天下是汉还是新?可如今,远不谈贼寇并起,内不说朝政得失,只说陛下每出城之前这横搜之举,难道满城百姓俱为贼寇么?便有我楚南图有意行刺,这横搜又奈我何?陛下以天下人为仇寇,天下人也必然视陛下为草芥!”
他站在高处,为天下苍生侃侃而谈,意气风发,四周数千侍卫官兵莫奈他何,李修然看得也不由是心襟摇荡。岑彭摇摇头,低声道:“书生误国,王莽偌听得进金玉良言,天下还会是当今之天下么?迂腐!再说,这如何脱身呢?”
楚南图虽然劝阻李修然不要出手,却也实在看不下这百姓屡遭欺凌的惨剧,索性想出了这个劝谏的法子。他此刻话也说完,心下舒畅,不由一声长啸,昂然说道:“万民犹在水火,陛下沉耽享乐,这车盖还是别要的好!”手中长剑一振,手腕略一使力,只见剑尖微微一颤,伞盖的面已经连着绣幕一起缓缓飘落,只剩下辇上宝座和他自己站于其上的宝黄色竿子。
伞面是金箔所制,绣幕更是轻若鸿毛,若非伞面上镶嵌的宝石重量不菲,只怕落下得还要慢上很多。众人眼见着视线的障碍缓缓滑落,心里也都紧张起来,大家都想看看,这大新朝的皇帝王莽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他三十八岁就做了大司马,五十一岁居锡,五十四岁称尊。其间,仅因为他辞让新野封地,就有四十多万人先后上书歌颂他的功德。欺两、三人易,欺天下难。抛开他最后篡夺了刘姓天下不谈,王莽确实不愧是个枭雄!李修然的想法也和众人一样,这个皇帝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绣幕,终于落下来了。
车中人,居然是个美丽的少女!
楚南图逞一时之快,只是想劝谏王莽。他本想把这华丽的车盖也一同毁去,可一看车中人居然是个女子,当下也愣住了。街边远远看着的人们一看车中的人居然是这样美丽的一个少女,也都是一片哗然!
李修然也愣在当地,这赫然就是在来长安途中遇见的、遗失了“福寿康宁”玉佩的那个女子!她当时装扮成男子,故意装出气势汹汹。但是此刻,她一点也看不出那蛮横任性的样子,肤白似雪,仪态万方一身宫装打扮,恬静地坐在车里,一双秋水一般的眸子平静地正巧看着李修然的方向。李修然忽然觉得心里有很慌乱的感觉。如果说,华雨荇美丽得如同邻家少女般清新可人,这少女美丽得如同桂林的山水,平静、秀美,更有一种大气。
许多人都跪在地上,连站都不及站,李修然站在那里更是卓尔不群。那车中少女也看见了他,似乎也认出了他,向他微微一笑。这一笑,纵然是整个长安城的鲜花都一齐绽放,也掩盖不了她的明艳动人。不仅是李修然看呆了,所有的护卫们、百姓们都呆在那里。
那少女看那许多人都变成那个样子,又是一笑,这才盈盈站起,居然就背对着身后持剑的楚南图道:“你一介书生,为民请命,不惜以孤身犯必死之险境;自留姓名,又要免去他人受你拖累。这样的胸襟胆识,我也佩服得很,今日就赦你无罪,你去吧!”连声音也是清脆中带着温婉。
楚南图反手一振,已把宝剑收起,作揖道:“多谢!”他向来生性洒脱,原本有些愧疚找错了人,现在却也不放在心上。正要走,却不知怎么将脚下的珍珠弄在了手畔,一弹指就把那珍珠弹碎,一片银灰色粉末从空中洒下。他果然还是要把这车盖毁个彻底。所有人原本看他和那少女,一清秀俊朗、身怀绝技,一清丽可人、谈吐不凡,都是人间难得一见的人物,偏偏又见着价值连城的伞盖和珍珠都毁于一旦,又不由连连大呼可惜。
李修然却看得很清楚,楚南图似乎是站着没动,其实却是双脚轻轻用力,在升起的一瞬间,右脚轻轻一挑,随即双脚又站在竿子上,而那硕大的珍珠已经飞在手侧。这本来不难,李修然自忖也能做到,只是他动作快到几乎如同没动过一般,又是如此轻松自如,李修然心下也是骇然。
楚南图见珍珠粉随风四散,一笑道:“尚未得见,已惊为天人,还是不见的好!告辞!”他话音刚落,只听见一个声音笑道:“见不见由你,走不走就由不得你了!”这声音也听不出远近,只是震得岑彭连声喊耳朵里头疼。李修然却还经受得住,只见一条青色人影已经越过了护卫们,掠在了车驾之前,一拱手道:“宁阳公主,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