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围困下邳 (第2/2页)
宽广的河面,流的不是河水,而是鲜血。
太史慈一路追杀,径直到了南岸,逃命的江东骑兵冲得南岸的骑兵也动摇了起来。太史慈杀入乱军,一入一出,又杀了十数人,下令道:“撤!”他发现江东军虽败退,但退兵不过是九牛一毛,丝毫撼不动江东军和曹军联军的千军万马,既然如此,再冲过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命令一下,众徐州军纷纷拨转马头,反冲北岸。江东军一声喊,阵型渐凝,才待追来,太史慈冰河上勒马横戟,冷冷一望。
冰封三川,风啸雪傲,江东骑兵见太史慈横戟冰河之上,竟不敢冲来。
太史慈就静静的立在那里,等手下均已回转阵营,铁戟在冰面上顿了下,这才拨马回转,徐州军先是沉寂,再是震天价的欢呼,江东军已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糜芳兴奋的双眸闪亮,迎上来道:“太史兄实乃徐州第一勇士!”他本自恃功高,一直对太史慈都有分倨傲。这刻见太史慈威猛如斯,心中热血沸腾,忍不住改了称呼。
太史慈轻叹口气,“有关将军在,徐州第一怎敢当?这场仗……才刚开始。若是仅仅只有江东军,绝无可能有这样大的阵仗,一定有曹操派兵来了。”
糜芳才沸腾的心冷下来,突然听到对岸喧哗起来,只以为江东军再次发动进攻,忙扭头望过去,不想只见到对岸骑兵倏然分开,很多人纷纷下马,牵马而立。
一人策马从人群中行出。
原来那些江东军纷纷下马,只因对出列那人异常的尊敬。
那人黄衣黄冠,眉目沉凝如水,远比万人敌要纤弱。他马鞍旁挂着一柄锯齿砍刀,静静的策马行到冰河正中,这才扬声道:“韩当请与徐州太史慈独战!”
他一言既出,声如白雪飞扬,远远荡开,三军皆闻。
韩当请与徐州太史慈独战!
徐州军闻听,心中都有疑惑。暗想太史慈方才横扫千军,勇力无人可挡,众人见了,均是自愧不如,可江东军居然还有人出来搦战?
这人是疯了不成?
太史慈远望那人,脸色如常,可双瞳爆缩,喃喃道:“原来是他?”
糜芳一旁诧异道:“他们要做什么?”他显然也不信江东军中还有这种不怕死的人。
糜亮一旁道:“江东军尚武,多半是见太史将军威猛,我军士气又盛,是以想先除去太史将军,再和我们决战。”
糜芳转头望了儿子一眼,见他满是崇敬的望着太史慈,心道,“儿子长大了,若再有几年的磨练,也是个将军了。”不知为何,心中没有欣慰,只余酸楚,他很有些后悔,觉得不应带儿子来出征。
英雄总是落寞,疆场淡漠生死,他当年为何不让儿子习文?儿子若是习文,就算不能筹谋军机,但凭借家世出身,不也可在刘皇叔身边逍遥自在?
朔风绕雪,银花舞落……天地间,满是萧索。
太史慈望着韩当片刻,话不多说,提戟催马上前,离韩当数丈外暂且勒马。他无话可说,也不用多说。
这种事情,他不能退缩!因为他是太史慈!太史慈这种情形下,可以死,但不会退!
风萧萧兮雪寒,两军寂寂兮若死。无论江东军还是徐州军,都暂时忘记了自身的处境,紧张的望着冰河上伫立的二人。
这场胜负关系着两军的士气、二人的生死,还有那男人骨子里面的傲气。太史慈若死,徐州军必崩,太史慈不死,又将迎接怎样的挑战?
太史慈不想生死,不想以后怎么办,脑海中只闪过曾经刘铭对他说起的天下英雄。
江东虎将亦不算少,韩当却能在孙坚、孙策手下次次先登,实为第一悍勇老将!
天幕森森,河阔岭遥。
韩当一直望着远方,待太史慈到了近前后,这才收回了目光。
太史慈静静的望着韩当,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是习武之人,当然看出韩当虽不壮硕,但远较万人敌要危险太多。
韩当在马上拱手道:“久仰太史将军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得见……幸何如哉?”
太史慈没想到韩当竟如此文质彬彬,还礼道:“可今日一见,就分生死,怎能算是幸事?”
韩当道:“生能尽欢,死亦无憾。习武之人,能死在高手的手下,可算是幸事。”嘴角带分落寞的笑,“这总比死在权谋下要好的多。”
太史慈反问道:“那你可曾尽欢?”
韩当眼中闪过丝怅然,半晌才道:“太史慈,你虽不过是个挂名的将军,但在我心目中,名头可比刘备响亮得多。因为我知道如今徐州,除了关羽,只有你武功最高。我今日到此,就是在等你。”
“你要为方才死去的江东军报仇?”太史慈平静的问。
韩当缓声道:“我虽一年也不和他们说三句话,甚至不认识他们,但我要为他们出手。”他用出手二字,而不用报仇的字眼,说罢有些萧瑟之意。他是韩当,他是江东老将,他在江东军心目中的地位尊崇至高。
这就决定了他必须要战。
江东军在孙策带领之下,本就彪悍,万人敌死了,他们就需要个人站出来挑战太史慈。
杀了太史慈,徐州军自崩。
生能尽欢,死亦无憾。可今日决战的二人,本是天各一方的人儿,从不相识。他们今日为了种种缘由,必决生死,是否真的能无憾?
太史慈讥讽的笑,笑容中多少带着雪舞天涯的无奈,“可我就算不杀他们,你今日就不出手了吗?”
韩当的眼神变得空旷索然,点头道:“你说得对,命中注定,你我定要交手。”说到“命中注定”四个字的时候,韩当无奈的眼眸中闪过分狂热,立马横刀,尊敬道:“既然如此,请!”
太史慈再不多言,单手提戟,肃然道:“请。”
二人相对凝立,神色肃然中带着对彼此的尊敬。真正的高手,尊敬真正的对手,他们彼此,岂不正是棋逢对手?
那无边的狂风卷过,萧萧落落,有如楚客狂歌、歌如雪!
两军不想太史慈、韩当并不急于交手,竟如熟人一样的交谈,可两军也没有想到二人一交手,就立即决出了生死。
太史慈、韩当几乎同时催马,双方本隔数丈,但蹄声未起,韩当已挥刀,一刀砍向空中。
众人都已愣住,不知道韩当用意何在,砍在空中的锯齿刀,无论如何,都是伤不了人。那韩当这一刀耗时耗力,所为何来?
可所有人转瞬明白了韩当的用意,那一刀挥出,半空陡顿,那砍刀的锯齿突然脱刃而出,疾射太史慈人马!
这砍刀本是变化无方,妙用极多。韩当年轻是能仗勇力先登,如今老了,他的兵刃,却又已填补了他力量的不足,满是诡异。
利刃如冰,半数击在太史慈所骑马儿的身上,马儿悲嘶冲倒,韩当长刀举起,耀出一抹冬的寒意。
韩当非万人敌,他就等着太史慈冲天飞起。太史慈可飞杀万人敌,韩当如法炮制,准备趁太史慈飞起时,一刀毙敌。
他韩当和太史慈决战冰河之上,现在就要用太史慈的血,祭奠死去的兄弟,点燃族人的热血。
马死,颓然倒地,太史慈却没飞起,倏然倒翻而落。
利刃虽锋,但终究击不穿那矫健的马儿,太史慈手提铁戟,借马儿所护,已避开了韩当致命的一击。
太史慈已落地,倒拖铁戟,爆退。
韩当微诧,却已算到了太史慈这次的闪避。他纵马不停,速度已达巅峰之境。太史慈再快,也快不过他的健马,太史慈再躲,也躲不过他的全力一刀。
韩当静心细算,等得就是这巅绝的机会。二人距离急速的拉近,韩当已算准,再近三尺,就该出刀。
一刀如出,生死立决!
不等韩当出刀,太史慈陡然出手,一铁戟击向了冰面。
韩当怔住,不解太史慈的用意。太史慈无论如何反击,均已在他的算计之中,可太史慈竟然向冰面出手?韩当一时不解,但刀已劈了出去。
可冰面一沉,马儿遽然低了下去,韩当千算万算,却没算准那马踏的坚冰倏然破裂,出现了足够淹死十几人的大窟窿。
韩当蓦地醒悟,太史慈第一次回转的时候,就用铁戟试探着冰面,难道他算准了要和韩当交手,所以事先看看坚冰是否牢固?
韩当不信太史慈有此妙算,但此刻没时间让他多想。马儿倏然沉落,他的一刀就已失去了准头,他由将太史慈逼入了险地,变成了自己身临绝境。
韩当想飞,如玄龙飞天,再战于野。但天空遽然更暗,一杆铁戟夹杂着天地之威严,以迅雷之势盖过来……
太史慈全力出手,一招击出,风雪静,天地冷!
“砰”的一声大响后,水花四溅,韩当已被连人带马的砸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两岸大呼,随即沉凝。
胜负已决,韩当败,败就是死!
只见到那露出河水的冰面瞬间被血染成红色,一丝丝白气蒸腾着,风一吹,水面又开始凝结成冰,薄薄的,却冻冷了多少人的壮志豪情。
太史慈提戟而立,衣衫猎猎,听那面胡笳声起,终于抬头望过去,见江东军再次出兵。
这次江东军并没有发动快攻,也没有人挑战。所有人持盾挺抢,缓缓的、如山岳一样的逼近。
徐州军虽入彀,但江东军再也不敢轻视那些积弱疲惫的徐州军,因为徐州军还有太史慈。
太史慈在,徐州军斗志就在……
风更冷,吹着那泛寒的长枪铁盾,呜咽了起来。它似乎已预见,这场仗,不会有赢家,有的只是尸骨成山、河流如血,还有那春闺少妇梦中、无尽的思念!
风雪萧萧,如今战乱又起的徐州,竟还有几骑飞奔。
赫然正是从襄阳拍马赶来的刘铭、梁萧、魏延三人!
庐江有张辽坐镇,魏延等将出兵作战,作为吸引火力的江东乌合之众很快便被打破了封锁,庐江与桐城相接,兵粮无碍,祖茂进退失据。
然而就在此时,刘铭却在北上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见到刘铭等人之后,也没说自己是谁,径直拦路半道,禀报军情起来。
自江东出兵攻打广陵以来,糜芳、孙元、孙观、太史慈和黄德五人联合回兵救援,所率兵力不过一万多些,而且还是骑步兵夹杂,疲惫不堪。糜芳之军,从彭城赶赴广陵,又返回下相,更是奔了五天五夜的路……
刘铭静静的听,静静的望着手上的单刀。
单刀已有缺口,但仍泛着寒光……
年轻人又说,孙策率大军突破广陵门户,长驱之下,利用数万的内奸,破了广陵。
傅聪下落不明,傅士仁被杀,华歆正是背叛徐州之人,那铜墙铁壁一样的广陵,其实早就千疮百孔。
而孙策周瑜用计破了广陵,并没有稍做停留,径直带着八万铁骑,数万徐州的内奸,再加上曹操派来的数万人,共有十五万大军围城打援,周公瑾坐等糜芳等人入彀。
而来援下邳城的徐州军,不过才一万人!
两军相遇在下相外的泗水滩头……雪花正飘,徐州军以偃月阵对敌,以一对十五,以疲惫之师对江东军的深谋远虑。
可徐州军没有降,没有怕,他们竟然还拼了三天三夜,因为他们有个勇将——叫做太史慈!
太史慈激发了徐州军全部的勇气和血性,可太史慈第一天就受了重伤。
刘铭听到这里的时候,胸中针扎的痛,恨得头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他恨自己当时不在,恨不能和太史慈并肩作战。但他还是静静的听,他要将所有的事情牢牢的记住,然后全部还回去。
没有人打断年轻人所言,因为所有人胸中都有了惨烈之意。但也有人在想,这年轻人到底是谁,为何对下相之战如斯熟悉?这人对全局如此了然,绝非一个普通的徐州军。
年轻人又道,太史慈和江东军进行了三战。第一战,太史慈以骑兵破骑兵,以更剽悍的姿态击败江东人,击杀江东山越人力士万人敌,横杵冰河,千军不敢过。
太史慈随即和江东人进行了第二战,单挑江东虎将韩当!
韩当在江东军心目中,已和无双勇将仿佛,谁都不认为太史慈能胜了韩当,就算太史慈能胜韩当,可也必须付出血的代价。但太史慈只用了一招,就击杀韩当在冰河水下!
太史慈置之死地而后生,破冰杀敌,威震三军。
刘铭热血再次沸腾,急问,“那……后来呢?”
年轻人悲声道:“后来江东人知道有太史将军在,我们就绝不会降,他们全军发动,要击溃我军。他们过冰面,和我们鏖战在北岸……我们从清晨战到黄昏,死伤半数,可没有人退后一步。”
刘铭已热泪盈眶,“那太史大哥呢?”太史慈再勇,毕竟还是人,难道说太史慈就这么战死在疆场了?念及当初在平原遇到的路痴,和在辽东听闻的太史子义,心中不由悲愤交加。
年轻人更是悲愤道:“有太史将军在,我们本来还有胜机。就算没有胜机,但还有冲出去的希望!然而那监军黄德却带着两千兵马逃了!我率部去追,却反被黄德打晕,事后听说一万大军唯有十几人进了下邳,如今下邳被围,徐州危矣!”
年轻人正是糜芳之子糜亮,突出重围,负伤二十余处禀报完军情,再度晕死过去。
这才有了刘铭等人轻骑减从,奔赴彭城,希望关羽这次总算要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然而刘铭紧咬着牙,心中知道,自己或许是赶不上了!
此时的下邳城中,无数石头击在新筑的墙头上,尘烟起伏,江东军、曹军交错运行,那石头铺天盖地的压来,将城头的守军打的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鼓声大作,有前锋军抬着云梯冲锋在前,恶狠狠的向下邳城冲来。云梯搭在城头上,无数人奋力攀登。
城头的守军似乎被打的放弃了抵抗,根本没有有效的还击。
不多时,已有前锋军冲上了城头。还有前锋军已拿巨木拼命的撞击城门,眼看城门不堪巨力,已有了松动。
远远的联军见了,均是大喜,吹动了号角。早已亮出尖锐爪牙的生力军见状,呼啸声中,并队向城下冲来。
就在这时,城头陡然间一阵鼓响,“嘭嘭”大响,有如击在人的耳边心口,惊心动魄。有大队联军精锐才将将的冲到城下,就见头顶一暗,有无数有如锅盖般大小的巨石从天而降。
那些联军兵马大惊失色,阵型陡乱。他们要退,可后有自己人顶着,要散开,但兵力太多,根本无从躲起。
“咚咚”声中,马嘶人叫,血肉横飞。
那一刻,联军如在梦魇之中,不知道被砸倒多少。
臧霸没有多少兵马,也没有负伤的太史慈那般勇力,可他早将这附近的投石机悉数的运到了下邳城!就趁联军冲来的时候,这才使用!
冲到城头的前锋军才翻过了墙头,一颗心就冷了下去。
城道的那头,有掩体防护格出一条宽丈许的地方。联军进攻虽猛,但击不破那坚固的掩体。倏然间,有兵士从掩体下冲出,手持锐利的兵刃。有砍刀、有斧头、有单钩、有长剑。这些人手上的兵刃千奇百怪,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锋锐无边。
前锋军长枪才举,枪杆已断,合身要扑,人头已落。
埋伏在城头的是龙卫,也就是当年刘铭所建议军队整顿后精锐四军之一!
四军虽未完备,关羽的主力龙卫军也未到来,但只有一个执锐,就将前锋军杀下了城头,还有人不知死活的要冲上墙头。突然有滚油倒下,火把投掷下来,刹那间火光熊熊,城下已一片火海。
惨叫连连声中,黑烟弥漫,直冲云霄。
联军见状,终于停止了如潮的攻势,开始缓慢的撤后。城虽孤,但谁都不知道这城池内到底有什么力量在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