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米虫 (第2/2页)
此时相隔三坊之地、位处正东面的恭安坊内,西侧坊墙之下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土地神庙,洛水于墙外经由通济渠自南而北流经此地,复又折而向东蜿蜒开去,将大半个院落包围其中。刚刚由茶肆回归落脚处的徐敬之,正独自一人环抱双膝坐于庙前石阶之上,双目若显空洞地呆呆凝望院中,那里临时以数块青砖搭建而起的一座简易灶膛内,干柴燃起灶火,将架于灶上的饭锅烧得沸水滚滚,眼看一大锅热气腾腾、滋味鲜美的稻米粥即要煮熟,足供主人享用。然而徐敬之似乎对此全然不顾,眼神呆滞地追随着自灶膛内飘然升出的一缕轻烟不住向天飞去,仿佛这一刻他的生命就如那轻烟一般,全然不知下一刻是否经风一吹,立即四散而落,化成无数尘灰消逝不见。
沸水翻滚、泡沫层层溢出的沉闷之音终将他的思绪扯回眼前这多情而又无情地世道之中。因方才急于赶路、大步如飞而导致肌肉痉挛地双足,已然恢复些气力,促使他慢慢站直身,蹒跚着踏下石阶,一步步挪至灶膛跟前。略显残破的黑釉饭碗此时就极随意地倒扣在灶膛一旁,他皱皱眉头,小心地蹲下身将碗抓在掌中,另一只手随意地由地上抓起把积雪,全都撒入碗中,以手缓缓洗磨,直到他觉得满意这才翻掌倒尽,转而小心翼翼地从饭锅里倒些热水,彻底把碗涮净。这一切全都做完,徐敬之长出口气,从怀中掏出来自于狄仁杰亲笔开据的治病药方,倏地双掌一合,拼命揉搓成团,随手丢进灶火,仰天大笑不止,却又不免悲从中来,眼角淌出泪珠,神情凄怆之极。
这时候院门忽地张开,一个体格粗壮、深目高鼻的异族男子大步跨入院中,向着他深深一揖,朗声道:“这位兄台,因何如此悲伤也?”他的汉话说得半生不熟,嗓音却亮若洪钟,虽相隔两丈之遥,一字一句传入耳中仍觉耳膜震动,心旌神摇。徐敬之给他问得一怔,脑中飞快转过以往记忆,终确信此前从未与这人打过任何交道,不由拱拱手,小心道:“自家人知自家事,不知兄台有何赐教?”那胡人三步并成两步,转眼走至他身前,作揖道:“在下石季伦,特意为徐先生解忧而来。”徐敬之登时一鄂,除却骤然给他道颇身份外,这石季伦的名字显然临摹古人,即那位富可敌国穷奢极欲、专门与人斗富取乐,终因红颜至祸,惨遭夷灭三族下场的西晋名流、金谷主人石崇,其声名品行历来受人唾弃,而这胡人竟如此同名同姓,不知避讳,委实教人发噱。
徐敬之对自身斤两知根识底,独自面对这个体格健壮、满脸虬须的胡人巨汉,心内难免生怵,又岂敢出言取笑,只得深深咽口唾沫,迟疑道:“这位石兄台,在下徐敬之,敢问。。。。。。兄台有何吩咐?”石季伦抬手一指地上灶膛,摇头叹道:“在下看先生骨格精奇、相貌圆满,理应尽享人世富贵繁华,怎至落得这般困顿光景?”徐敬之无奈摆手,颓然道:“俗话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在下几斤几两,自然是心知肚明,兄台只怕是看走眼了罢。”石季伦一对鹰眼寒芒闪烁地上下打量一翻,意味深长道:“依在下看来,徐先生眼前种种困厄,皆来源于三年前遇人不淑之祸,不知是否如此?”徐敬之登时面色大变,惊叫道:“你、你说什么?!”石季伦微微一笑,作揖道:“实不相瞒,先生所患怪症,绝非世上寻常药石可治。”
徐敬之已然给他看似不着边际、实则直指痛处的奇言怪语惊得心神具怖,登时喘息道:“你、你究竟想做什么?”石季伦点点头,沉声道:“好罢,在下就开门见山不卖关子,先生乃是身中她人蛊毒,方有如此怪状。”徐敬之立即面色惨然,身躯不住颤动向后蹒跚退去,口中不停重复念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足跟终是狠狠绊在石阶之上,仰面重重摔倒,模样狼狈之极。石季伦冷冷望着眼前一切,半晌才叹道:“徐先生,你体内这只蛊虫于你来说百害无益,然对在下说来却是妙用无穷。”说着话随手自怀内掏出一袋碎银,置于掌心甸了数甸,便远远抛落徐敬之跟前,深深一揖道:“徐先生,这些银两你且随便花花,若将一切全都想得通彻,便到南市上的‘索氏邸店’前来寻我,还望先生好自为之。”说罢转身即去,再无停留,三二步间便已踏出院门,双袖朝后一卷顿将院门重重关合,力道惊人。徐敬之对此毫无察觉,就那样面无表情、目光灰暗地懒懒倒卧阶上,一动不动生机全无,有如挺尸一般。此时忽听一声闷响,灶膛轰然垮塌压碎灶火,整整一锅米粥立时掉落翻滚,沸水和着粥食洒满一地,烫得积雪融化,热气蒸腾,狼藉一片。
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倒在石阶上挨过良久,脑海中空空荡荡思绪全无,刚才摔倒时有如骨断筋折般的强烈刺痛,他也再感觉不到,仿佛古往今来、世间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他的种种过去、现在和未来皆已全不重要,除了这呼吸这心跳仍证明他还活着,其余都与死人无异,或者他还不如死去倒好,一了百了。如此过了不知多久,他猛地翻身坐起,双目直勾勾凝望阶下的一袋碎银,登时手足并用地爬将过去,抓起银袋一把塞入怀中,眼内闪烁出绝决而近狂热的光芒,双手撑直腰杆,大步向院门走去。才走出两步,脚下骤然一绊险些扑倒,斜眼一张就见那伴他许多时日、以之煮食裹腹的乌黑饭锅正懒懒倒在足前,锅中米粥洒了一圈,已给冬日严寒凝结成冰和积雪混在一处,无法再食。他深深一叹,自眼中现出鄙夷厌恶之态,倏地抬脚狠狠踢出,将饭锅踹得滚出丈远这才哈哈一笑,似是就此诀别般回头冷冷望了望身后土庙,便即大步如飞、猛推院门,昂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