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推理 (第1/2页)
马车急急穿过建春门大街，沿着笔直阔道向北驰下，来往行人虽川流不息，却都沉浸于上元佳节的喜庆氛围之中，对他人的举止言行全都不放心上。狄仁杰双臂环抱，两眼微合，脸上现出些许疲惫之态。看来这人不服老是不行的，他狄仁杰也不过常人一个，面对这生老病死、天道轮回，任你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抑或是市井匍匐的贩夫走卒，都一样的无法逃脱，大抵唯有如此方能彰显众生平等的佛门宏愿罢。他无奈摇头，抬手掀开布帘，向外张望道：“元芳，尽管将车速慢下来，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不着急回去，不着急回去啊，呵呵。”李元芳收回马鞭，转头笑道：“大人，这忙里偷闲的舒缓情调，可不是您的惯常风格啊。”他回头扯了扯缰绳，复又笑道：“况且就算大人不急，恐怕此刻府里头，早就有人急的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了。”
狄仁杰摇头而笑，抬手遥指道：“想不到你竟是曾泰他的知音啊，哈哈。”他缓缓放下布帘，方坐回座位复又仿如突然记起一般，倾身拉开帘子，沉声道：“元芳，你从前游历江湖时，可曾听说有人豢养毒虫，施蛊害人之事？”李元芳想了想，点头道：“卑职虽从未涉足巴蜀之地，但确实听人说起过，那里的苗人巫师就最擅此道。”狄仁杰立时来了兴致，拈须笑道：“左右闲暇无事，你就仔细说来给本阁听上一听。”李元芳轻轻扯动缰绳，示意马儿放缓步伐，头也不回地沉声说道：“大人，据卑职所知，这蛊毒的制法，是将各种毒虫一齐养在罐中，通常都是些蛇虺、蜈蚣、蝎子、蜘蛛和蟾蜍之类，任其捉对随意厮杀，最终剩下来的一只便被称为‘毒中之王’，再将其悉心培养、驯服听命，便可以拿来暗算害人了。”狄仁杰微微点头，长叹道：“原来是这样。。。。。。”李元芳心下一动，讶然道：“大人，那位徐公子身上的怪病，难道竟是被人下蛊而致？！”
狄仁杰摇摇头，叹道：“目前一切还都只是猜测，但类似此种怪疾，只怕绝非一般病症那么简单，得容本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啊。”李元芳倏地一笑，无奈道：“大人，看来卑职果然说中，您这忙里偷闲的好时光不得不结束了。”狄仁杰登时一怔，举目望时就见狄府大门已然在望，一身官服的曾泰正兀自驻足门前，不停搓手翘望，显见得等候已久，不免焦急难耐，任由管家狄春在旁时时劝导，也是无济于事。这时二人也远远望见李元芳驾车徐徐驰来，不由既焦且喜，登时健步如飞迎上前来。李元芳只得缓缓停下车来，小心将狄仁杰搀扶下车，此刻曾泰和狄春已迎到跟前，狄仁杰呵呵一笑，抬手道：“曾泰啊，看来本阁是让你久等啦。”曾泰立即拱手施礼，恭敬道：“恩师连日奔走操劳，理应多加静养休憩，反倒是学生打扰恩师清静了。”狄仁杰微笑摆手，转而对狄春道：“狄春，那位格桑公主还没苏醒么？”狄春摇摇头，喃喃道：“老爷，小的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府内丫头轮流守在她的身周，可说来也甚是奇怪，这都昏睡快两天了，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样子。”狄仁杰点点头，沉吟道：“不妨事，你继续教人小心护着，一有情况立即向本阁禀告。”狄春登时应诺，转身从李元芳手中接过缰绳，径直将车子牵往狄府后院安置。
曾泰复又禀道：“哦，启禀恩师，学生将那苏碧云的尸首运回衙门后，便立即安排仵作详加勘验，结果表明，此女确是给人扭断脖颈而死啊。”狄仁杰缓缓点头，沉声道：“嗯，关于死亡时间又是如何说的？”曾泰迟疑道：“恩师，只因近来风雪肆虐，天气异常寒冷，反倒是有利于身体保存，因而给仵作判断其死亡时间带来不小麻烦，根据过往经验，此女遇害时间理应在三两日之内。”狄仁杰停下脚步，面容凝重道：“看来这苏碧云死亡的背后，定然隐藏着极深的秘密。”曾泰点头道：“是啊，恩师，只从其遇害的地点来看，就委实有些不合常理，端的奇怪得很啊。”狄仁杰登时转头望向他，讶然道：“怎么，你指的是那片林地？”曾泰锁紧眉头，沉声道：“学生所说，正是那里。从地点来看，那处小土丘虽位于丛林之内，但严格说来，距离林边的道路并不算深远，如果凶手只是为了藏匿尸身，理应将其抛掷于林中更深之处，或者干脆挖坑掩埋，岂不更教外人难以寻觅？”狄仁杰不住点头，忽听李元芳在旁插话道：“大人，分析案情固然重要，但卑职提议，是否可以留待回到府中、坐下来舒舒服服地高谈阔论一翻？”狄仁杰顿时哈哈一笑，率先大步迈出，向狄府乌头大门走去。
三人回到“忘忧堂”内分宾主坐定，狄仁杰这才接着曾泰的话头继续讲道：“嗯，曾泰啊，对于你刚才的分析，本阁只想补充两点。”曾泰立即拱手道：“还请恩师明言。”狄仁杰点点头，沉声道：“首先是关于死者遇害的地点，本阁可以十分肯定的说，那片树林绝非是案发第一现场。”李元芳也沉吟道：“大人，卑职对此也是觉得蹊跷的很。”他身子向前倾了一倾，紧皱眉头道：“除非这女人是死于最近十多个时辰之内，否则大雪直到昨日午后才停，她那身上理应覆满积雪才是。”曾泰顿时一拍手掌，恍然道：“正是，正是，当时她全身上下干净得很，可是连一点积雪也都没有，足以证明其死亡时间至多不过一天，又或者那里根本就不是案发第一现场啊！”狄仁杰叹口气，沉吟道：“看来，你们全都忽略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细节。”曾泰登时和李元芳对望一眼，满脸疑惑道：“恩师所指又是什么？”
狄仁杰点点头，手指轻敲几案道：“你们可还觉得，在将苏碧云的尸首转移到何府的马车上时，本阁曾教尔等稍作停留？”曾泰立即瞪大眼睛，将目光投往对面的李元芳，讶然道：“不错，恩师确曾如此吩咐。可这又有何玄机？”狄仁杰沉声道：“你们可有留意，死者的裙角之上竟然凝有冰痕？”李元芳诧异道：“是的，大人，卑职当时正抬她双脚，所以看得十分真切，但如此天寒地冻，凝水成冰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这也有什么不对劲吗？”狄仁杰摆摆手，笑道：“正如你所说的那样，连日来风雪肆虐，这鬼天气真是异常的寒冷，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地上的积雪便全然不曾融化。”他眼光凝视着李元芳，提高声量道：“既然积雪不曾融化，那么没有雪水又哪里来的凝冰呢？”曾泰登时一拍脑门，惊悟道：“学生明白了！这女尸定然是给凶手从别处转移至那树林之内的！”狄仁杰点点头，叹道：“那么紧跟着第二个问题就来了。”李元芳试探道：“大人，那么凶手又为何偏要将女尸转移到那里呢？”狄仁杰立即哈哈大笑，抬手指点道：“嗯，问得好啊，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这时候狄春手托茶盘进到堂中，给三人逐一倒好茶水，便要转身离去，狄仁杰忽然命道：“狄春，去后院书房，给本阁将纸墨笔砚一齐拿来。”狄春立即应诺，领命出门而去。曾泰接言道：“恩师，说到那凶手移尸的目的，学生倒是觉得，那天龙寺处处透露着几分诡异，难道竟会与本案有关？”李元芳也不忘补充道：“是啊，大人，卑职按照您的吩咐，将这寺院前前后后仔细勘察一翻，发现其院后角门之外，竟然访客众多，光是马车就不下数十辆，队伍一直排到林子外面。”他端起茶杯狠狠饮下大口，复又续道：“更奇怪的是，那些人进进出出，大都手里提有木箱，整个过程全都没人说话，端的教人匪夷所思。”曾泰顿时讶然道：“元芳，竟然有这样的怪事？”二人对望一眼，立即将目光投往狄仁杰，后者手拈胡须，悠然道：“关于此事，其实并没什么奇怪。”他点点头，耐心说道：“自魏晋而来，世上佛庙除了拥有大量私人田地并以此雇佣佃户加以耕种，从而收取巨额租金之外，更于暗中纷纷开设质库，供人抵押财物从中牟取差价，大发横财，也难怪世人将此等无本营生戏称为‘长生库’了。”
李元芳这才恍然悟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说，这天龙寺也在干那质库的营生了？”狄仁杰叹口气，神色凝重道：“你说的不错，这天龙寺恐怕还是神都境内，最大的一家‘长生库’了。”曾泰从旁插言道：“恩师，据学生所知，似此等规模的质库，背后往往都由朝堂大佬乃至皇亲国戚暗中把持，难道这天龙寺。。。。。。”狄仁杰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徐徐道：“曾泰啊，这虽不过是些市井之言，但也绝非全属空穴来风。据本阁听闻，这天龙寺内的长生库，就和当朝权贵、那张氏兄弟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啊。”曾泰顿时冷冷一哼，鄙夷道：“又是尔等这些小人！”李元芳似是忽然记起般，脱口而道：“大人，提到他们，卑职倒是想起一件事。”狄仁杰立即怔道：“元芳，你想说什么？”李元芳一口将茶水喝干，这才将昨晚夜探平阳公主府邸，以致无意中看到张昌仪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地潜入乃兄家中等种种遭遇娓娓道来，末尾不忘补充道：“大人，依卑职猜测，昨夜在天津桥上出手偷袭之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扮成张府车夫的神秘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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