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畅谈 (第1/2页)
天光透过雕花窗格,斜斜投射到狄仁杰那略显疲态的面容之上,他徐徐收回手掌,转而望向身旁静候时久的李元芳,点头道:“看来他只是受了些内伤,迷药之毒已给你全都逼出体外。”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关切地凝视李元芳,低声道:“元芳,这一次,真是辛苦你了。”李元芳顿时拱手施礼,笑道:“大人,您是想折煞卑职吗?”狄仁杰叹口气,摆手道:“元芳啊,本阁可不是和你客套。”他背负双手,来回踱了两步,语气悠长道:“正所谓一阴一阳为之道,阴者沉静,阳者萌动,究竟是以静制动,抑或以动克静,终要根据实际情形做出应对啊。”李元芳顿时柔声道:“大人,您这招‘打草惊蛇’固然绝妙,但您的身体。。。。。。”狄仁杰立即转过身,摆手笑道:“都说了不过是偶染风寒,不妨事,不妨事啊。”他双臂张开,原地徐徐转身一周,笑道:“你看看,本阁是不是精神的很啊?”李元芳摇头而笑,低声道:“卑职明白了,大人除了使出这招‘打草惊蛇’,原来同时还夹藏了一计‘瞒天过海’啊。”狄仁杰顿时恢复他惯以为之的泰然神态,老狐狸般露出狡黠一笑,转身遥望窗外,爽然道:“虽然是买一送一,然而从结果看,不是值得很吗?”
李元芳会心一笑,顺势望向窗外,只见风雪早随暗夜而去,一缕阳光正透过窗格射进屋来,心头立即爽快之极,不由点头道:“是啊,大人,卑职此刻觉得,一切正如外面的天气一样,云开雾散,风雪收歇,好一派晴空朗日!”狄仁杰顿时哈哈一笑,回头凝望向他,目中露出赞许之色。这时忽听得一声低吟,二人齐齐向床榻上望去,就见昏睡已达半个时辰的石季伦,终于徐徐张开双目,很有些神情复杂地呆呆环视二人,倏地急急挣扎坐起,激动道:“小人石季伦,多谢阁老、将军救命之恩!”狄仁杰立即上前扶他在枕上靠好,微笑道:“季伦你只管安心调养,无须多礼,无须多礼啊。”石季伦眼见这位声播天下、大周重臣,堂堂的宰相大人,居然一点官架都没有,待人接物慈祥和蔼,简直就和邻家老头一般无二,不由心折已极,登时颤声道:“阁老,阁老。。。。。。”狄仁杰立即摆摆手,笑道:“季伦啊,无须如此,无须如此啊。”他转身望望李元芳,朗然道:“依本阁看,还是一切都在不言中罢,哈哈。”李元芳顿时微微一笑,转而向石季伦说道:“是啊,石兄你就入乡随俗罢,我家大人他向来就是这副脾性。”石季伦一时心内百感交集,只得拱一拱手,痴痴说不出话来。
这时管家狄春手托食盘走进屋来,低声道:“老爷,早膳预备好了。”狄仁杰点点头,对石季伦笑道:“季伦啊,你受伤未愈,身子难免虚弱,来来来,趁热喝上一碗桂圆粥,也好稍微补补。”狄春立即将粥碗送至石季伦手中,笑道:“石先生,这桂圆粥可是我家老爷特意吩咐厨房,为您精心熬制的。”他轻轻将食盘放置石季伦身前,指了指盘内另一碗膳食,低声道:“这个是老鸭蒸山药,请先生就着粥食吃上一些。”石季伦绝没料到对于他这等待罪之人,堂堂大周宰相竟会如此悉心照顾,回想这么些年他江湖浪迹、四海漂泊的浮萍岁月,忽于此刻生出来些许归家的动人况味,登时再按捺不住情丝,泪珠滚滚淌落面颊,直坠入到手中粥碗里去。他一面落泪,一面将粥碗捧起,囫囵吞枣般大口猛吃一通,瞬时将粥喝尽包圆,同时猛地抓起另一食碗,也不使用竹筷,大手随意从中抓取食块儿急急塞入口里奋力咀嚼,旋即捧碗仰脖子将膳汤也一并灌下,有如风卷残云一般干掉今顿早膳,一面饱嗝猛打,一面擦抹大嘴,大声道:“多谢大人美食,小人立即交待一切!”
狄仁杰微笑摇头,叹道:“你啊,怎的也是这样一副毛躁脾性。”他任由狄春搬来木墩,徐徐坐于榻前,拈须笑道:“好吧,季伦啊,一切又该从何处说起呢?”石季伦仰面靠上墙头,叹了一叹,这才喃喃道:“狄大人,小人自小生长于石国,自幼便对中国文化倾心仰慕,后来干脆就独身来到中原,四处游历学习,以致十数年下来都流连忘返,甚至就连原本的名姓都快忘记,只是喜欢现在这一汉人的名字。”狄仁杰点点头,叹道:“是啊,作为一个外国人,能够如此心向我邦,且不远千里投身其间,委实难得啊。”石季伦苦笑道:“倘若小人能够早些遇见大人,也许便会一心攻读圣贤之书,以求通过科举荣登仕途大道。”狄仁杰摆摆手,笑道:“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季伦你心存向善之念,这来时犹多,来时犹多啊。”
石季伦笑了笑,继续道:“一切美好快慰的时光,都在小人无意中听闻到那则大魏宝藏的神秘传言之后,发生翻天覆地、不可逆转的无奈改变。”狄仁杰点点头,转而望了望李元芳,语声悠长道:“自古而来,无数人都因为这各种各样的藏宝传闻你争我夺,性命相拼,然而又究竟有多少人真的可以凭此途径飞黄腾达、富贵流长啊?”他一阵苦笑,叹道:“只怕对于世上大多数人来说,无论是多么美丽诱人的寻宝传说,最终仍不过只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甚至于白白送掉性命罢了。”他目光闪耀地凝望石季伦,正色道:“季伦啊,你本是聪明之人,就听本阁一句劝罢,这做人做事还须脚踏实地的好,正所谓人间正道,唯沧桑是也!”石季伦登时坐直身躯,拱手施礼道:“多谢大人教诲,小人此时只觉过往种种,真有如梦幻泡影、一枕黄粱,听大人一席话简直就像是灌顶醍醐、恍然而悟啊!”狄仁杰立即哈哈大笑,点头道:“你能够今是而昨非,这才是善莫大焉,善莫大焉啊!”
经药膳裹腹,加之阳光抚慰,面对堂堂大周宰相的循循善诱,石季伦一时只觉周身百骸、五脏六腑乃至万千毛孔全都春和景明、如沐暖风,过往那些成败荣辱顿时仿佛一场春秋大梦遥远不再,十数年浮萍岁月从没有一刻似眼前这般释怀畅快,委实就像历经涅槃、脱胎换骨一般。他谈兴高涨,笑道:“不瞒大人说,老石我对金银财宝素来并不上眼,这大魏宝藏之中最引人入胜、欲罢不能的玩意儿,其实另有名堂。”狄仁杰听得一怔,讶然道:“这世上除了真金白银,又还有什么东西能教人如此拼命索求?”石季伦双手抱膝,眼光闪烁道:“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即便能够金山银山富可敌国,到头来还不是黄泉独去,一切成空?”狄仁杰心头倏地一动,惊讶道:“你说的难道是。。。。。。”石季伦登时点点头,笑道:“大人果然能推善断,名不虚传。这大魏宝藏最动人之处,就在于它竟然暗藏有世人梦寐以求的长生久视之药!”狄仁杰不由朗然大笑,随手指点石季伦道:“你啊,可教本阁说你什么好。”他无奈摇头,一脸悠然地注视窗外,意味深长道:“秦皇汉武,历代帝王,全都对此长生不老之药悠然神往,然而耗尽人力,穷其一生,又有哪个可以真的跳出生死轮回这一自然大道?如果真的存在长生秘术,今日之天下又岂会是大周之天下,只怕你我这些世人仍旧过着茹毛饮血的远古岁月,难道不是吗?”
他转头望了眼李元芳,笑道:“元芳啊,尔等在那地宫之内,不是全都亲眼瞧见,那一位传说中的元魏宝藏女主人,胡灵太后最终不还是埋骨青山,魂飞魄散吗?倘使其真的掌有长生药,又怎会命赴黄泉?”李元芳点点头,微笑道:“大人说的正是,虽然那些壁画上的场景光怪陆离、赚人眼球,但卑职同样觉得,宇宙万物皆有命数,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这才是万物平衡的不变之道。”狄仁杰连连点头,转眼望向石季伦,笑道:“季伦啊,你以为如何啊?”石季伦长叹一声,拱手道:“大人所说,真教老石汗颜啊。”他笑了笑,继续道:“哦,狄大人,老石我还是言归正传罢。原本我等以为,宝藏就藏身于城外天龙寺内,是以便毛遂自荐、假扮成画工混入寺院,且为了形式方便,故意提出将大殿门窗全部密封,不教外人进殿打扰。”狄仁杰拈须而笑,悠然道:“只可笑那两个小沙弥竟然为了揩些油水,相信了尔等的一派鬼话。”石季伦哈哈一笑,点头道:“正是,正是,难怪世人常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既然有油水可捞,也就怪不得他们猪油蒙心了。”
这时忽听屋外步声杂乱,侍卫军头张环在门外禀道:“大人,卑职将人带来了。”狄仁杰登时立起,转身向门外走去,低声道:“快带进来!”张环高声领命,立即在前指路,进到屋中。狄仁杰凝神一张,就见他身后徐徐跟进二人,其中一位粗布荆钗、民女打扮的小姑娘正是失踪已久、醉云楼大火一案中的关键人物崔五儿!而其身后的另一位身材瘦削、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大概就是石季伦手底唯一硕果仅存的画师何其年。自今早李元芳、格桑将负伤昏迷的石季伦带回府内,便立即向狄仁杰述说昨夜一切,特别是提到,为石季伦运功疗伤的过程中,曾听其断断续续说起崔五儿的藏身之所,因而狄仁杰即刻下令,命张环亲率卫队赶往显义坊、石季伦一伙落脚之地将崔何二人带回。此刻眼见大功告成,狄仁杰顿觉神清气爽,快慰无俦,不由将崔五儿周身上下仔细端详一番,柔声道:“五儿,你受苦了,如今到了这里,一切都不必害怕,只管当成是自己的家里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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