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畅谈 (第2/2页)
那位名叫何其年的画师，显然心内挂念头领安危至极，不等崔五儿答话，抢先跨步上前，拱手施礼道：“小人何其年拜见狄大人，不知石老大他一切可好？”狄仁杰细细打量他几眼，点头道：“嗯，季伦他就在屋里，眼下并无大碍。”何其年登时拱拱手，快步进到屋中，转眼即和同样向他热切望来的石季伦紧紧照面，立即上前抓牢石季伦双手，颤声道：“石老大，其年来看您了。”石季伦顿时睹此思彼，念起另外三位命丧猪头怪客手底的忠心属下，不由心痛已极，眼中泪花闪动，哽咽道：“其年！你来的，来的很好，只可惜康二他们。。。。。。”何其年轻轻一拍石季伦手背，惨然笑道：“将军百战死，烈士阵前亡，当初咱们几个决心追随大哥您踏足江湖时，便早已将生死看穿看透，因而请您不要自责，只须安心静养，将伤势养好才是。”石季伦顿觉体内热血奔流，为何其年的真挚情谊大大感动，不由猛抓他手腕，目光凝视不住点头，大声赞道：“好兄弟！”
这时就见狄仁杰一脸慈祥的探进来半个身躯，微笑招呼道：“嗯，季伦啊，想来你们兄弟二人之间，定然有许多贴己话要说啊。因此本阁就不再打扰尔等雅兴啦，有何需求尽管向府中下人提出，千万不要客套啊。”石季伦顿时伸手将腿上所盖棉被拉开，便要下床相送，狄仁杰立即摆手止住，笑道：“好啦，不是才说过不许客套嘛，呵呵，你们兄弟俩好好聊聊，本阁还有事情要去处理，暂且别过，暂且别过啊。”石季伦仍要挣扎起身，倏地给何其年伸手按住臂膀，他呆了一呆，心头立即恍然，料得狄仁杰定然是急于向崔五儿问话去了，只得拱手向门口谢去，哪知眼光到处，狄仁杰和李元芳已然出门而去，身影不见。他不由摇头而笑，一把牢牢握紧何其年双手，叹道：“一日暂别，却恍如隔世，其年，老石我是否真的大错特错呢？”何其年摇摇头，目光淡然，直视向石季伦眼底，微笑道：“大哥，世上人常说，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您又何必如此自责呢？”石季伦与他凝望半晌，倏地哈哈大笑，朗声道：“谁说没有来世的，生死轮回，生生世世，我老石都认定了你们这帮好兄弟！”何其年生性最重情义，一时心头惊涛拍岸，千堆雪卷，痴痴再说不出话。
此时此刻，对面书房“舍得轩”内，狄仁杰正兀自由案头食盘之内轻轻拈起一枚名曰“甜雪”的小点心，微笑着递向案旁自顾垂首咀嚼甜食的崔五儿。这个小姑娘显然对此种以蜜浆淋烤而成的小甜点颇为喜欢，檀口樱唇内刚刚消灭掉一枚，此时又毫不客气地接过另一枚，一面细细咀嚼一面含糊谢道：“多谢狄老爷。”狄仁杰不由一怔，摇头笑道：“狄老爷？这个称呼由你这么个小丫头口里叫出来，总教人觉得有那么一点怪味。”他手拈胡须，爽然道：“我看，不如还是称呼本阁一声爷爷来的亲切些。”崔五儿立即点点头，含糊道：“多谢狄爷爷。”狄仁杰见她狼吞虎咽似的又干掉一枚甜点，不由露出慈祥微笑，一面抬手端起茶水递向她，一面柔声说道：“你这孩子，不要急，不要急嘛，爷爷这里的点心有的是，保管你吃饱吃够。来来来，快喝口茶水压一压，别咽着。”崔五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茶水捧着喝下一大口，旋即复又急急从食盘内捏起一枚“巨胜奴”，垂下头专心致志地品尝了起来。
狄仁杰手拈胡须，兴味盎然地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位生性大胆，并不认生的小姑娘，心头浮满一种祖慈孙孝的隔代真情，不由想起远在并州老家的一群儿孙，转眼间只怕又有三二年未曾见面了，其实他是多么的渴望和需要此等儿孙绕膝、其欢融融的天伦乐境啊。然而他亦深深知晓，在目前这般朝政格局暗流激涌、波诡云谲的险恶形势下，那些暗暗积蓄力量、一心恢复李唐江山的庙堂同僚，乃至芸芸众生，简直都将他视为最可倚重的希望，发自内心的默默呼喊出“狄公不出，奈苍生何”的热烈期盼，因而他根本就是无路可退，无由可退的，那种世俗人家的天伦共享对于他来说，怕是只能成为一种奢望了。他正身陷沉思，忽听得对面一声低笑，崔五儿柔声笑道：“狄爷爷，五儿吃饱了，您有什么话尽管来问罢。”
狄仁杰登时回过神来，满意的点点头，微笑道：“你这个小姑娘可真是个鬼精灵。”他转头望了望身旁恭站的李元芳，笑道：“元芳啊，你也找把椅子坐下吧，肩膀的伤势还须静养。”李元芳登时笑了笑，低声道：“大人，您就放心吧，卑职就是习惯站着，感觉站立比端坐更显自在些。”狄仁杰无奈摇头，转眼望向崔五儿，柔声道：“嗯，五儿啊，还是由你来自由发挥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心存任何顾虑，一切都有本阁为你做主。”崔五儿点点头，一面举袖擦拭唇角食渍，一面低声叙道：“回禀狄爷爷，事情是这样的。五儿原本只是个普通的乐户之女，一直跟随父亲住在显义坊的公孙巷内，直到一年多前，云韶府的高大管家忽然登门造访。”狄仁杰徐徐点头，沉声道：“嗯，如果本阁没有猜错，此人定是要求你进入醉云楼跟随苏碧云学琴了，是这样吗？”崔五儿点头道：“正是这样，父亲和我原本以为，倘使能够真的从苏大姑那里学到琴艺，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何况竟是由云韶府大总管亲自推荐，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好事。”
狄仁杰叹口气，倏而问道：“依你所言，想必这苏碧云的琴技委实是高超的很了？”崔五儿登时拼命点头，肯定道：“那是当然的了，苏大姑她的琴艺素来是冠绝神都，平日里前来求教之人络绎不绝，慕名而来的王孙公子可也不在少数。”狄仁杰立即眼光一亮，笑问道：“哦，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崔五儿立即点头道：“是啊，狄爷爷可不要以为，那些人只是贪图苏大姑的美色而来。”她细细想了一会儿，补充道：“就比如那一位临淄王殿下，就属他来的次数最频，而且态度又是最为端正，从没有对苏大姑有过任何非分越礼之行。”狄仁杰顿时一鄂，讶然道：“怎么，你说的是相王府的公子李隆基？”崔五儿立即点点头，眼中现出爱慕之色，笑道：“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位临淄王殿下虽然比五儿大不上几岁，然而却是文质彬彬，举止端正，绝非寻常那些个富贵公子哥能比。”狄仁杰点点头，静静想了一阵，脸上看不出任何或喜或悲的异样表情，终是抬手轻轻示意，沉声道：“我知道了，你接着说。”
崔五儿忽地深深一叹，幽幽道：“可是很快父亲和我就知晓，这天上又岂会有平白掉落馅饼的美事，原来高总管他极力推荐五儿进入醉云楼，实乃是别有所图啊。”她偷偷抬眼向狄仁杰一张，见其仍旧保持一副悉心聆听、无意发问打断的模样，这才续道：“原来，原来他竟是要五儿以学琴之名，潜入到苏大姑身边，哦，不只是苏大姑，还要算上袁大娘，都是五儿要秘密监视的目标。”狄仁杰立即身躯前倾，沉声道：“这是因为什么？”崔五儿摇摇头，有些迷惑不解的答道：“个中缘由，高总管也没有细说，看样子，他只怕也是未能全知。只是吩咐五儿暗中留意苏大姑和袁大娘的一举一动，似乎是想从二人身上寻找什么秘密一般。”狄仁杰皱紧眉头，追问道：“既然明知他心怀鬼胎，你又为何不想法子拒绝抑或脱身呢？”崔五儿顿时叹口气，苦笑道：“狄爷爷，五儿只是个小小的乐工贱民，可以拒绝堂堂的云韶府大总管吗？”她面上忽地现出鄙夷颜色，憎恶道：“何况除了高总管，还有一位天下人都不敢得罪的洛阳令张大人！”